先锋城内部，二十六块监控画面同时亮着。
林阳将那封伪造的警告重新读了一遍，嘴角轻轻抽动。
“二十个正式名额，六只高阶幻形怪。”
“可以复制外貌、记忆、职业波动与军部档案，还必须在城门开启前完成甄别。”
“你编得挺完整啊。”
林宇坐在控制台前，正在查看二十六人的实时状态。
“漏洞越少，他们才越愿意相信啊。”
“这也太坏了吧？”林阳忍不住说道，“用谎言试探他们，你就为了看看这些人的实力？”
监控画面中，刚才还在分食物、检查装备的众人已经迅速分散。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人类。
这意味着剩余二十五人中藏着六只怪物。
最先行动的肇丁兰没有怀疑身边任何一个具体目标。她直接连接军部数据库，尝试验证通知书内容。
所有权限都是真的。
正式名额只有二十人！
六只幻形怪拥有完整的人类身份。
军部资料给不出任何能够推翻警告的证据。
“先封锁场地，不要动手。”严破军说道，“确认进入封禁区的时间和路线，寻找无法互相印证的人。”
示飞光已经退到自己提前选好的位置，将感应器全部打开。
成子石则调出地图，试图寻找某些只有“玩家”才会注意到的隐藏规则。
王平松盖上保温箱，提起圆盾，将止雨竹和李昊磊护在附近。单魄站到另一侧，塔盾砸进地面，两个人连一句交流都没有，已经把身体相对脆弱的成员保护起来。
另一边，光头盾卫也做出了近乎相同的选择。
红发炮手、银发冰法师和蒙眼精神师迅速聚集在巨盾后方。矮壮工程师放出无人机，兜帽丝线师则控制细线封锁附近通路。
短短半分钟，原本散乱的二十六人已经组成几个临时团体。
林阳看得来了兴趣。
“严破军的指挥不错，那个肇丁兰也能用。”
“单魄和王平松的保护意识很强。乙班那几个反应也不慢。”
他顺手调整画面，发现终白雪已经远离了那两只装甲战兽。
“你这个白衣服的学员在干什么？”
“她有洁癖。”
“现在怀疑队伍里有怪物，她先防两条狗？”
“是战兽。”
画面里，短辫驯兽师已经让战兽挨个闻过附近人员。
黑牙走到终白雪面前时，她握着消毒巾与细刃长刀，表情十分纠结。
“幻形怪连记忆和职业都能复制，气味当然也能复制。”肇丁兰说道。
“先试试呗。”驯兽师拍了拍黑牙，“总比干站着强吧。”
“离我远点试。”终白雪立即回答。
其他人也开始提出甄别办法。
问私人经历。
验证身体结构。
检查职业面板。
让彼此认识的人互相担保。
可没有一种方法能够绕过警告中“复制记忆、职业波动和军部档案”的描述。
风铃特遣队的成员可以证明兆灵溪与孟小山的身份，却无法证明担保者本身没有被替换。
严破军拥有从蓝星到渊域的完整履历，幻形怪同样可以复制这一切。
就连陈风铃死而复生的特殊经历，都无法成为绝对证据。
警告封死了所有正常验证方式。
猜疑开始增长。
林阳也看出了这一点。
“你根本没给他们正确答案。”
“嗯。”
“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查，最后都只能动手？”
“他们可以不信通知书。”林宇说道。
林阳转过头。
“这可是神启计划发出的正式通知，带着军部最高权限。你让一群军人拿什么怀疑？”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林宇调出名单，将二十六人的军部履历排列在一起。
他们来自不同战区，有人担任突击手，有人长期负责后勤，有人已经离开战场，有人因为违抗命令留下过处分记录。
无论性格多么特殊，他们依旧拥有很重的军人痕迹。
服从命令。
相信军部。
在无法判断的时候，优先执行拥有更高权限的指令。
这种习惯曾经无数次维持人类战线。
但林宇，不想要这些。
“神启计划结束以后，他们接过的是神明的职责。”林宇说道，“他们会拥有跳出职业者规则的实力，也可能拥有改变一座城市、一个战区甚至整个世界的权力。”
“到了那个时候，还把服从命令当成最重要的天职，太容易被人利用。”
“所以你想先消磨他们身上的军人气息？”
“我想让他们在任何时候，都相信自己的判断，至少让他们明白，命令也可能是错的。”
林阳显然不赞同。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相信军部，相信神启计划。”
“你利用这份信任骗他们，再反过来教育他们不要相信命令？”
“这份信任本来就不该没有边界。”
监控中，半面空间斥候忽然消失。
他想拿走其他人的通知书进行检查，孟小山却在空间波动出现时抬起短弩，一箭将他逼回现实。
兜帽丝线师立即出手支援。
金属细线缠向孟小山手腕，陈风铃的短刃从旁边划过，将细线全部切断。
黑衣双刀客抽出武器。
兆灵溪的长枪也从背后落入手中。
最初的碰撞发生了。
双方依旧保持克制，刀锋避开要害，弩箭也只在对方装甲上留下标记。
可怀疑一旦变成行动，其他人便无法继续旁观。
有人认为半面斥候使用空间能力抢夺信件，最像准备毁灭证据的幻形怪。
也有人怀疑孟小山提前攻击，是在阻止对方查明真相。
每个人的行动都能找到合理解释，也能被理解成心虚。
更多人加入战斗。
“他们的人品已经验证过了。”林阳说道，“你明知道这里都是好人。”
“正因为都是好人，才要在拥有更大力量以前学会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懂了，你是在防军部。”
“我在防制度。”
林宇回答得十分平静。
他从未怀疑苏晴、秦战和军部现在的高层。
这些人已经在全面战争中证明过自己。
可制度不会永远由同一批人掌握。
一条为了战争建立的命令，换一个时间、换一个执行者，可能变成伤害普通人的工具。一项为了维持秩序制定的规则，也可能在漫长执行中逐渐忘记最初保护的是谁。
“制度是死的，必定存在泯灭人性的部分。”林宇说道，“人是活的。”
“尤其这些人，他们是我们一个个挑出来的好人。”
“我宁可他们将来因为自己的判断违抗命令，也不希望他们掌握神位以后，仍然只会问上级让我做什么。”
林阳沉默一会儿。
“可你现在以自己的想法设计试探，还准备修改他们看待规则的方式。”林阳说道，“你觉得制度死板，你就强迫他们学会反抗。你觉得他们应该跳出规则，他们就必须按照你的方向改变。”
“这和你嘴里的制度有什么区别？”
“说难听点，你现在就是个独裁的暴君。”
林宇靠在椅背上，坦然点头。
“我知道啊。”
林阳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被这个回答堵了回去。
“啊？你还挺骄傲？”
“因为我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林宇说道，“纵使被人称作暴君又如何？”
“有能力去做自己认为正确、对其他人也有好处的事情，却因为害怕争议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是懦夫所为。”
林阳指着监控画面。
“如果你错了呢？”
林宇终于回过头。
“我会让我拥有足够的能力，承担我判断错误带来的全部代价。”
“这是我一直以来就在做的事。”
“也是我希望他们能明白的事……”
“很多时候，尤其在神启计划完成之后，他们会面临很多两难的抉择，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们，他们要学会自己判断，质疑一切，自主思考，以及……为此担责，为错误买单。”
“今天就看看，我能用一纸警告，让他们打到什么程度吧。”
战斗规模还在扩大。
严破军与肇丁兰尝试维持局面，连续下达停止攻击的指令。红发炮手却已经被一枚流弹击中肩膀，光头盾卫误以为远处狙击手发动偷袭，立即带人反击。
冰霜沿地面扩散。
塔盾挡住炮火。
蒙眼精神师为附近同伴标记目标，示飞光则依靠提前布置的感应器避开精神锁定。
求皓仍在劝架，身上很快多出数道伤口。止雨竹不断替受伤者治疗，甚至没有区分对方是否在自己的名单中。
他们很多人在争斗中，其实仍然有自己的判断力，但错误的行动一旦发生，就很难自己停下来。
两人说话的工夫，场外局势已经跨过了最后一道界线。
先锋城始终无人制止，让越来越多学员相信这场甄别就是报到任务的一部分。
半面斥候再次发动空间穿刺。
他的目标是肇丁兰。
止雨竹将人推开，折叠匕首贯穿胸口。
生命监测迅速归零。
控制室里响起一声短促警报。
林阳收起脸上的笑意。
“出人命了。”
“嗯。”
林宇站起身。
“该出面了。”
两人向控制室外走去。
林阳仍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人出于对制度的信任来到这里，你却用制度赋予的身份欺骗他们。等真相公布，他们凭什么继续配合你？”
林宇在门前停了一下。
“简单。”
封闭已久的先锋城大门开始开启。
“让他们建立起新的，对足以颠覆一切规则的实力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