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游星是十二点多到的镇上。
车停在镇东头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齐悦从副驾下来,手里攥着手机正在跟节目组对接后天的拍摄。
大风也跟着下了车,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里头装着防晒喷雾、矿泉水、湿纸巾、还有一盒简游星大概率不会碰的三明治。
“我自己走走。”
简游星拉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早上那顿饭还是没怎么吃,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空不是饿,是一种钝钝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齐悦立马转过来:“我跟你一块……”
“悦姐。”
他叫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齐悦认识他六年了,知道这个调子的意思是“别跟”。
她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坚持,只说了句:“手机开着,别走太远。”
简游星“嗯”了一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檐压低,顺着路边的行道树往镇子里面走。
他不是来逛街的。
只是在酒店里待得烦了,房间里那股空调混着地毯清洁剂的味道让他喘不上气,想出来换换空气。
南方小镇的正午很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路面上,蝉叫得又密又响。
他穿着黑色卫衣,走了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薄汗。
大概走了十分钟,他开始后悔了。
这镇子比他想象的热闹,到处是拿着手机拍来拍去的年轻人。
经过一个奶茶铺的时候,排队的人群里有个女生忽然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立刻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然后又拐了一条。
再拐一条。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边是旧砖墙和爬满藤蔓的老房子,头顶的电线上歇着几只麻雀,地上有棵歪脖子树投下一片阴影。
手机震了一下,大风发来消息:“哥你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他回了一个不用,点开导航看了一眼。
酒店在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一点几公里。他调了个头,顺着导航的路线开始往回走。
经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被吸引,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饿。
这个信号太久没出现了,以至于他花了几秒钟才确认那个感觉确实是饿。
胃在收缩,轻微的,试探性的,不算强烈,但真实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面馆的门帘。
店里人不多,三张桌子坐了两桌。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灶台后面下面条,锅里的水翻着白泡,蒸汽混着一股浓重的碱味和猪油的腻气往上冲。
那股味道进到鼻子里的一瞬间,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是反胃。
翻江倒海一样。
他撑在门框上缓了几秒,转身就出去了。
老板还在后面喊“吃啥”,他都只敢摆手,没敢回头,走出去好几步才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恶心压下去。
完了,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
明明觉得饿,但只要凑近食物,胃就开始跟他对着干。
医生说这是长期厌食导致的条件反射,需要时间慢慢调整。
时间。
都快两年了,要多少时间?
他靠在巷子口的墙上站了一会儿,把卫衣帽子又拉了拉,屏幕亮起来,导航还开着,显示沿当前道路继续前行四百米右转。
他也不想逛了,干脆跟着导航走。
巷子拐了个弯之后变宽了些,连着一条老街。
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午间休息。
偶尔有辆电动车从身后嗡嗡地驶过去,骑车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得不快,低着头数脚下的石板缝隙。
走过一家杂货铺,一家裁缝店,一棵大槐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猪油的腻,不是碱水的冲,不是油烟机排出来的那种混浊的、黏糊糊的气味。
是鱼,红烧的,酱香里带着一点点甜,焦糖色的那种甜,但一点也不齁。
底下还垫着别的东西,葱?是葱烧热之后激出来的香气,和蒜末混在一起,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没散开,一股一股地往外送。
他站住了。
胃又动了。
这次不是反胃。
是真的、切切实实的饿。
那个感觉从胃底翻上来,沿着食道一路往上走,走到喉咙口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渴望,他想吃东西。
想吃发出这个味道的东西。
多久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脚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他顺着味道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抬头,面前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
门边的墙上贴着个胖橘猫的贴画,举着鸡腿,旁边三个字:好吃饭。
风铃被他推门的动作带响了,发出清脆的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人。
在靠墙的小桌旁,一个女生正端着碗吃饭。
她穿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落下来贴在脖子上。
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鱼尾巴、一份青绿色的炒菜和小半碗汤。
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
筷子还捏在手里,嘴里含着饭,腮帮子微微鼓着,两只眼睛圆睁睁地看过来。
她的长相是那种很干净的类型。
不是杂志封面上精修过的那种干净,是真正的、素面朝天但很完美的干净。
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很密,眼尾微微上挑,鼻尖小小的,被热气蒸出了一点薄红。
大概是因为吃的开心,整个人的状态很松弛,甚至有点傻乎乎的感觉,腮帮子鼓着,筷子悬在半空,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简游星下意识摸了摸口罩,确认还戴着。帽檐也压着,按理说不至于被认出来。
但这个女生看他的样子不太对,目光一直在他脸上和手机上游移。
被认出来了。
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个判断。
道个歉,转身走,趁对方还没来得及拍照。
粉丝也好路人也好,他完全不想这种时候遇到。
他后退了半步,正准备开口说“打扰了”。
对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
然后那个女生放下手机,放下筷子,从桌后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请问是要点菜吗?”
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小镇特有的调子,尾音往上拐了一点,听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