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游星站在门口,脑子里有一个很清醒的声音在说:走。
但他的脚却停在原地。
虽然她大概率已经认出他来了……但那股味道。
从她身后的厨房里飘过来的,酱香、焦香、葱香,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灌进他鼻腔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胃又缩了一下,带着渴求。
很原始的本能,像是被荒废了许久的某个开关忽然被人按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女生的肩膀,落在她桌上那碗饭菜上。
鱼尾巴裹着一层红亮的酱汁,米饭粒粒分明,青绿色的丝瓜安安静静地码在碟子里,半碗番茄蛋汤的表面浮着几滴香油。
脚自己动了。
他穿过前厅那几张空桌子,走到离她不远的位置,站住,声音从口罩底下闷闷地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就……跟你吃的一样的就好。”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秒。
而那个女生的反应更是出乎他的预料。
她只是愣了不到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鱼尾巴,又抬头看他。
“呃,鱼尾巴?”
她的语气很认真,“你确定吗?没什么肉的。”
简游星被噎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桌饭菜,那条鱼尾巴虽然小,但酱色浓郁,鱼皮焦得恰到好处,一看就入了味。
旁边的丝瓜嫩绿嫩绿的,切面水灵,番茄蛋汤的颜色是正经的橘红色,看起来就非常好吃。
他点了点头。
女生也不多劝。
“好的,那您稍等一会儿。”
说完她放下碗筷,拿围裙擦了擦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了,回过头,朝里面靠墙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冰箱里有冰豆浆,想喝自己拿。”
然后就进了厨房。
门帘落下去,隔了两秒,灶台上传来“啪”的一声,是点火的声音。
简游星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女生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没去拿豆浆,而是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桌面擦得很干净,酱油、醋、辣椒酱整整齐齐的摆在靠墙的地方,瓶身都擦过了。
筷子笼里的竹筷是新的。
他拿出手机,给大风发了条消息。
“在外面吃饭,晚点回。”
发完就锁屏了。
所以也没看到大风秒回的一串问号。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音,先是一阵短促的噼啪,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进热油里的“嗞啦”声,紧跟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香气涌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半开的窗口。
窗口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后厨的一部分。
那个女生已经把马尾重新扎紧了,而且还戴上了工作帽,身前系着卡通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面。
她的动作很快,左手颠锅,右手拿铲,锅里的火舌舔过锅沿,菜在里面翻了个身,油烟和水汽一起升上来。
她炒菜的姿势很好看,有种行云流水的顺畅,每个动作之间衔接得很紧,没有多余的停顿。
放调料的时候手腕一抖就好了,看起来非常专业。
简游星无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
从那个半开的窗口,不断有香气漫过来。
是鱼,和他进门时闻到的那种很像,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稍微柔和了一点,没有那么冲,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是甜?不完全是。
是一种很舒服的圆润感。
他的胃开始往上顶。
是期待。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对着米其林大厨的作品面无表情,对着营养师精心搭配的食谱生不出半点胃口,而现在对着一个小镇饭馆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居然开始期待。
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视线不停地往那个窗口飘。
厨房里的声响有了变化。
油爆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中间夹着勺子碰锅沿的轻响。
大概十分钟。
门帘掀开了。
女生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一盘红烧黄鱼,一盘清炒丝瓜,她把菜放在他面前那张桌上,摆得端正,鱼皮上还带着煎过的微焦纹路。
丝瓜切得薄,蒜片炒得微微发黄,绿色鲜亮得不像话。
她又回了趟厨房,再出来时一手端着一碗白米饭,一手端着一碗番茄蛋汤。
饭粒饱满,汤色红亮,蛋花打得又薄又散,表面飘着两根香菜叶子。
她把碗放下,退后了半步。
“请慢用。”
声音还是软软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自己那张小桌,坐下来,继续吃她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饭。
简游星看着面前这几样菜。
他拿起筷子。
竹筷夹住一块鱼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块肉的质地非常的嫩。
送进嘴里。
果然鱼肉非常嫩,入口就化,酱汁的咸鲜裹在外面,但味道却一点也不齁人。
不是那种一上来就把人味蕾轰一遍的重口,而是一层一层往里渗的鲜。先是酱香,然后是鱼本身的甜,最后是一点点姜丝带出来的回味。
他嚼了两下就咽了。
胃没有反抗。
没有恶心,没有痉挛,没有那种堵在喉咙口想吐的冲动。
那块鱼肉顺顺当当地滑下去,落进胃里,像是回到了它本来就应该去的地方。
他愣了一秒。
然后夹了第二块。
第三块。
他又扒了一口米饭。
米是南方的长粒香米,煮得软硬适中,放在嘴里嚼起来有淡淡的稻谷清香。
配上鱼肉的酱汁,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吞了下去。
丝瓜也是清清爽爽的口感,不抢鱼的味道,反而把刚才嘴里的酱味解了。
又喝了一口番茄汤,不是超市番茄酱那种死酸,是新鲜番茄炒出来的、带着汁水的酸甜。
蛋花也软软的,香菜提味,整碗汤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
沈栀坐在她那张小桌旁,扒拉着自己碗里凉了的丝瓜,余光偷偷往那桌瞄了两眼。
她给他做菜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之前那几个追星女生在店里聊天,说这个人不怎么吃东西,越来越瘦。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结果人真坐在她店里了。
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卫衣宽松得晃荡,下颌骨的轮廓都快把皮肤撑破了,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瘦。
所以她做那条鱼的时候,辣椒没放,姜丝减了量,酱汁里多搁了一点点冰糖,让口味柔和些。
丝瓜她也没拿蒜蓉爆得太猛,点到为止。
番茄蛋汤多熬了一会儿,把番茄的酸味煮得更圆润。
这些调整不大,吃起来不会觉得味道差了,但对肠胃的刺激会小很多。
现在看那个人吃饭的样子,她稍微放了点心。
一口鱼,一口饭,中间喝口汤,节奏还挺稳。
沈栀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端着自己的碗起身去厨房洗。
经过他那张桌子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看,也没有搭话。
对方吃得专注,她不想打扰。
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人又夹起了一块鱼,碗里的米饭已经少了小半。
沈栀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前厅的安静。
她低着头洗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