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天子法驾莅临太学。
扶苏先一步下车。
将芈夫人搀扶下来。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学院。她是在宫中长大的，这些年也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皇宫。后来昌平君叛乱反秦后，她更没出过华阳宫。只是后来扶苏选择将华阳宫推平，并且是在原地修造起秦侯阁。
最开始芈夫人心里很是愤怒。
她不明白，为何扶苏如此残忍？
华阳宫是她最后的一丝期望。
可扶苏却还是将华阳宫强行推平！
将她最后的希望都全都抹平。
芈夫人心里是极其不甘心，可她知道没有任何办法。后来看着秦侯阁建立，她也就渐渐的明白了。特别是扶苏与她讲了楚人刻舟求剑的故事，反问她这种做法，和刻舟求剑又有何区别？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不论她怎么想，都已经结束。
对秦国而言，昌平君就是叛徒。他也确确实实的背叛了秦始皇，背叛了信任他的秦人。他是在秦国咸阳出生，也是吃着秦人的奶长大。后来吃着粟米，喝着秦国的水，最后更是秦国的丞相。
哪怕公孙劫入秦，秦始皇也选择分立左右丞相，并且是让昌平君担任右丞相，甚至比公孙劫还大半级。秦始皇始终都记得昌平君曾经救过他，也知道昌平君这些年来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后面昌平君公然叫板，秦始皇也愿意再给昌平君一个机会。只要他老老实实的留在陈郡，并且帮助秦国伐楚，昌平君早晚都能重新回到咸阳，甚至还能继续担任丞相。
可结果呢？
昌平君还是选择背叛了秦国。
因为他的血脉，背叛了一切！
如果昌平君从开始就是楚人，在楚国长大，那秦始皇还会称他一句壮士。可昌平君就只记得自身血脉，完全忽视了秦国对他的栽培。最后选择站在秦国的对立面，这也是秦国所无法容忍的根源，这就叫吃完饭就把锅给砸了。
最开始芈夫人很恼怒。
可渐渐的，她也就都明白了。
其实也反思了很多。
秦始皇的身份摆在这，他不是当初从赵国归来的质子，也不是没有任何靠山，可以任由华阳太后拿捏。相反当华阳太后能操控王权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对于一个王而言，不可能允许有人能凌驾于他之上。更加不能让人仗着昔日的功劳，就妄图干涉国家决策。
秦国荡平六国，是历代先君的意志。是从商君定下军功制的那一刻起，这辆战车就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只有将所有看得见的敌人全部消灭，才算是真正的放缓停下。
这些事不会因为秦始皇一个人而改变，因为受军功制的影响，自上至下的所有人都有利益关系。这就叫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如果有一个王停下来，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换一个王！
所以，很多决策并非秦始皇一人能决定的。他那时作为秦王，更加不能改变。她当然可以痛恨秦始皇，可又该以什么身份？
是楚国公主？
还是秦国的夫人？
若是楚国公主，她可曾去过楚国一日？她的命不光是楚王给的，也是秦国公主给的。她就和扶苏类似，本就是秦楚结合的矛盾产物。只不过后来楚考烈王跑路，最后是由华阳夫人抚养长大而已。
她真的有资格去恨秦始皇吗？
也许，她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
现在芈夫人看着扶苏已经成为太子，也是看开了很多。对于能否成为皇后，她也不在意。只要扶苏好好的，只要楚地的百姓都能好好的，那就足够了……
“苍，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张苍站在门口，笑着道：“陛下、太子、夫人，你们能来太学一趟不容易。所以，由苍亲自带你们四处看看。”
“太学吗？”
芈夫人抬头看着这幕。
这里就是太学吗？
也就是昔日公孙劫所创办。
利用太学，将百家全都收了进去。
“孤看不如先去坐火车。”扶苏走在前面，笑着道：“火车可是太学的神器，是墨家钜子程岸打造而成。母亲，这火车可是相当有趣。不需要人力畜力，只需要烧煤就能自主运转。”
“是吗？”
芈夫人轻轻点头。
目光则落在秦始皇身上。
他旋即点头，抬手道：“如此也可。张苍，你的票可都准备好了？”
“嗯。”张苍跟着点头，“您放心，现在这个时间不是高峰期。所以车票早早都已备好，都能用得上。”
“那就先过去看看。”
秦始皇负手而立。
芈夫人脸上的表情则有些古怪。
其实他们这回会来太学，纯粹是因为公孙劫。先前扶苏就说过，希望能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这也是他的生辰心愿。当时他还专门找公孙劫说过，希望他也能来赴宴。毕竟他是扶苏最重要的仲父，也是因为公孙劫的教导，才有现在的太子扶苏。
当时公孙劫自然是答应下来，只不过这回现在留在太学。本来扶苏想的是派人通知公孙劫，让他找有空的时间来一趟皇宫。只是秦始皇觉得没有必要，反正就只是吃顿饭而已，倒不如一起来太学。
现在的他极其忙碌，还要筹备电学著书，而且还有很多实验任务要去做。既然他们都没事，倒不如亲自来太学，正好也可再多看看。
说实话，这待遇也就公孙劫了。秦始皇平时要召见某位大臣入宫，只要派遣谒者通知就行。而这回却是他们一家三口出宫，来太学等公孙劫。
“走吧。”
秦始皇走在前面。
张苍负责带路，同时出示车票进站。果然和张苍说的差不多，四周并没有多少弟子。
“扶苏，你平时来太学吗？”
“基本上没来过……”扶苏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主要是在东宫处理政务，只是上回火车通车的那天，所以来太学这里看过。”
“是吗？”秦始皇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远处的弟子身上，缓缓道：“丞相已经通知过，后面将会通过改制，加强太学和地方郡县的联系。这些太学弟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过的，未来出仕也会成为秦国的助力。你作为太子，以后可要常来。”
“好。”
扶苏轻轻点头。
其实他起初是有些避讳的。
毕竟太学弟子关乎到未来的官僚制度，这些都是人才，属于是天子门生。所以他也担心会面对皇帝的猜忌，没想到现在竟然主动让他来太学。
很快，汽笛声传来。
远处吞吐着浓重的白烟。
芈夫人就这么看着，心里也很诧异。就看到那钢铁巨兽行驶在铁轨上，速度其实并不算快，估计人跑的都比它快。伴随着火花四溅，速度缓缓降低。
待彻底停下来后，张苍顿时一笑，抬手道：“陛下、太子、夫人，火车已经到了，你们可以进去。夫人是首次上车，进去后可要紧紧握住扶手。火车启动后，就得一直站着。”
“好。”
芈夫人跟着点头。
他们同时走上火车。
而后各自握住扶手。
芈夫人环顾左右，皱眉不解道：“不过，这里为什么不能安置座位呢？一直这么站着，是否会累？”
“夫人有所不知，火车是公用设施。对太学弟子而言，都要一起乘车。如果说摆下座位的话，那么很多人都难以再上车。为了照顾到大部分的弟子，就不能摆下座位。学校师生一视同仁，全都要站着。”
“另外，火车现在也是有危险的。如果有座位的话，很可能会因为惯性撞出去。站着的话凭借扶手，起码还能站稳。要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也能及时跳车。不过这也都是防患于未然，正常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好。”
芈夫人这才点头。
这时候火车也已经行驶。
她眯着双眼，感受着惯性。
双手则紧紧握着栏杆，生怕会出事。
秦始皇则都已经习惯。
他的目光落在张苍身上。
“子瓠，这段日子丞相都在天工院？”
“嗯。”
“那有线电台做出来了吗？”
“哪有这么快……”张苍面露无奈，继续道：“您是不知道，师弟几乎都住在里面。每日主要是负责完善基础理论，还要抽时间著书。趁着有空，还要指点程岸他们打造工器。这段日子忙的日夜颠倒，几乎就没闲下来过。”
“那朕看来来的不是时候。”
“不不不，陛下来的是正好。”张苍旋即一笑，继续道：“师弟他今日正好得空。况且吃顿饭的时间，肯定还是有的。我还提前通知了庖人，会为陛下准备些饭食。就是比较简单，还望陛下勿要嫌弃。”
“无妨。”
秦始皇这才摆手。
公孙劫既然有空就好。
现在公孙劫要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甚至要比火车还重要。这件事做成，能让秦国真正的步入电力时代，甚至可以跳过部分蒸汽机。只是目前还很初步，需要公孙劫不断的夯实基础。
别的不说，现在秦始皇只盼着公孙劫能把有线电报搞出来。他还特地问过公孙劫，能否支持跨海通信。公孙劫也是告诉了他可行性，那就是在海底铺设电缆。如果现在绝缘橡胶做的不好，那就可以考虑分批次通讯。其实就类似是邮驿的效果，还有飞鸽传书一样，都是分阶段通信。
只要划分好区域，那一样可以实现通讯。只不过是稍微有些慢而已，但总比用战马通讯要快，甚至比飞鸽传书还要快！
渐渐的，火车开始降速。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他们同时看向外面。
“到站了……”
张苍先一步下车，笑着道：“丞相就在前面的天工院，这段日子很多先生都来问问题。因为电学是刚起步，很多先生也都感兴趣。甚至还有些老儒也想学习，只是能听懂的人并不多。”
“那子瓠懂吗？”
面对扶苏的询问，张苍顿时面露苦笑，尴尬道：“太子未免也太看得起我，我这段日子感觉自己是极其无知，就和那些稚生差不多。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蚍蜉见青天。丞相的学识简直是深不可测，让人无法估量。”
“这……”
扶苏有些诧异。
此前张苍对公孙劫也很服，可始终都很自信。因为单论学识，其实他也不差公孙劫多少。可这回显然是受到不轻的打击，现在竟然主动承认……
“有这么难吗？”
“我就这么说吧，和天书没啥区别。”
“天书？”
张苍苦笑摆手，“太子待会就知道了。”
“那我可要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