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过去了。”
公孙劫笑着摆手。
完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目光落在远处。
实际上，这些事早早就过去了，而且芈夫人此前已经讲过。只不过很明显，芈夫人依旧还被困在过去，始终都没放下。
“另外，夫人倒也没说错。昌平君和昌文君，可以说就是死在我的手上。昌文君就不提了，而昌平君是我亲手策划的。从他被迁至陈郡起，就一直都被我设计。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谋划内。是我提前挖好坑，就等着他跳进去。”
“……”
芈夫人顿时哑然。
“你们……早就知道他会叛秦？”
“只是有备无患而已。”公孙劫笑了笑，毫不在意道：“我们都是提前准备，就等着他来。如果他不叛秦，那么秦国也不会动手。”
“明白了。”
“昌平君有他要做的事，他就是旧时代的楼船。永远被困在深海内，无法逃离风浪。我们要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选择，只要选了就要付出代价。”
芈夫人自嘲的笑了笑。
这些事，她其实也都知道。
“其实该说的，很久之前都说过了。”公孙劫淡然拂袖，“夫人，我们也都该继续往前看。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那时的我们有着不同的立场，至于对错也不必再追究，毕竟都过去了，提这些也没意义。”
“嗯。”芈夫人终于是笑了笑，抬手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知道，只是现在与你闲聊而已。丞相，你觉得现在的扶苏如何？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那要看你如何评判好与坏了。”
“什么意思？”
“扶苏的性格如此，他以后可能不会成为雄才伟略、开疆拓土的雄主。但是，生活在他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肯定不会差。对陛下而言，也许也是这目的。秦国终有一日是要停下来的，扶苏上位后正好能做这些事。”
“丞相说的倒是不客气。”
“实事求是而已。”公孙劫平静摆手，淡淡道：“芈夫人，你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扶苏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他是好不容易才成为太子，只要不做什么事，他就能很顺利的上位。”
“嗯。”芈夫人看向天工院外的风景，轻声道：“丞相，你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扶苏会如何呢？”
“哈哈哈，这问题……”公孙劫爽朗大笑，拂袖挥手道：“实际上，我有句话得提前说了。哪怕没有我，甚至没有陛下，秦国依旧会伐楚，只不过是早两年晚两年的事。”
“我初至咸阳的时候，扶苏如何，你们也是都知道的。如果没有我，也许你真的会以死逼迫陛下，希望秦国不要伐楚。而陛下的性格是不会妥协的，那么他就会赐死你。到那时，你说扶苏会如何？”
“他就会沦为秦楚十八世诅盟的牺牲品，他最敬重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你说，他又会如何？他会变得越来越偏执，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甚至会因此得罪很多军功贵族，到那时，他再也不可能上位，甚至会因此而被赐死。”
芈夫人轻轻点头。
此刻也没有否认。
她知道，这些真的有可能。
“丞相今日教的课是花了多久准备的？”
“没多久。”公孙劫看着黑板，淡然一笑道：“主要还是想的多，想的多了就开始钻研。久而久之，所以就都知道了。”
“嗯。”
芈夫人看向远处。
“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呢？”
“那我也不晓得。”
公孙劫笑了笑。
端起陶碗，给芈夫人倒茶。
……
话分两头。
扶苏这边则是趋步跟在后面。
秦始皇的背影很宽阔，就这么走在前面，速度始终很快，就好像是要着急去做什么事。
最后就停靠在湖泊前。
“这的景色还真不错。”
“自太学创办后，朕其实也没来过几次。”秦始皇看着湖泊，轻声呢喃道：“这些年来，太学发展的极快。每年结业的弟子，都成为各地的中流砥柱。还有这天工院，未来将会秦国最高的科研圣地。有这些先生在，秦国就不必操心工器。”
“嗯。”
“今日丞相说的，你可都听到了？”秦始皇看向他们，缓缓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虽然秦国一直都是以法家治国，但不是说全都听着，而是要根据具体的情况去改变。只要对国有用，那就能尝试着去做。”
“儿受教。”
“呵，鸿羽现在如何了？”
“有些顽劣，都是母亲在教导。”扶苏抬手开口，有些无奈道：“姝儿也常在宫中陪伴，母亲也比先前强的多。”
“有了孩子，终归是会热闹些。”
秦始皇轻轻点头。
鸿羽就是扶苏和王姝的长子，这名字也是扶苏自己取的，取自诗经曰：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是的。”
父子二人站在湖边。
此刻也都沉默下来。
“母亲那边，是不是会有事？”
“不碍事。”
秦始皇淡然拂袖，缓缓道：“你应该也都知道，你的母亲这些年来都已经看开了。她只是放不下些过去的事，所以想找丞相聊聊而已。现在执着于过去，已无任何意义。况且，她先前不就见过丞相吗？”
“也是。”
“你还记得昌平君吗？”
“记得……”
秦始皇看着他，轻声道：“朕现在都还记得，朕那时刚回咸阳。初来乍到，不相信任何人。昌平君与朕同辈相处，那时候没有权术政斗，总是会让着我。”
“朕记得宫中也有这片湖，朕当时不慎掉进河中。昌平君并没有比朕大多少，可却是想都没想就跳进河内。那时他也拖不动朕，最后就只能靠在河边。还是宫中寺人瞧见，将我们拖了上去。如果不是他的话，朕恐怕那时候就已经死在河中。”
秦始皇喃喃开口。
看着河水，心中感慨。
“朕那时派昌平君去陈郡，其实已经猜到了些事。当时阿劫就劝朕，说昌平君去了陈郡，很可能会与荆楚勾结，届时更会背叛秦国。”
“我记得。”扶苏轻轻点头，“丞相神机妙算，也是他提前布局。甚至还派遣张良暗中接触埋伏，最后在昌平君反秦的关键时刻动手。”
“这些，朕都知道。”
“可朕还是派昌平君去陈郡。”
“因为朕始终还念着儿时的情谊，也不愿相信他会背叛朕。哪怕阿劫告诉朕，朕还是想着再信他一次。可朕没想到，他还是站在了朕的对立面。”
扶苏轻轻点头。
秦始皇转过身来，认真道：“扶苏，以后当你做出决定后，同样会有人承受不住。他们或许就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但你要切记。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去妥协。”
“儿都记住了。”
扶苏轻轻点头。
其实他此前也曾怀疑过，他的父亲真的有情感吗？可后来公孙劫来了，他才知道父亲脸上也能有笑容。此前昌平君被他亲手所杀，他心里还有过埋怨。可后来他才知道，其实秦始皇也不全是如此。
灭楚后，秦始皇还专门去昌平君的坟前坐过。并且足足待了大半天，那次也说了很多事。后来还专门派人看守昌平君的坟墓，每年还都会按时祭祀。就算没有立下石碑，也都看着很好。
秦始皇不是真的没有感情。
只不过是不在人前显露出来。
“过段日子，朕就要和丞相前往大月氏城。咸阳的情况，就都交给你了。你后续最主要的任务是推行三省六部制，取代现有的三公九卿。大体框架方面丞相都已制定，后面只要按照各部提醒就行。”
“儿都知道。”
扶苏抬手作揖。
这些事情他都知晓。
他也都有准备。
三公九卿现在已经不足以支撑秦国的行政体系，公孙劫选择用三省六部改制，也是做出的改变。经过阐述后，现在朝堂也都予以认可。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升职，自然都愿意支持。更重要的是公孙劫主动让渡权力，将丞相府的权力一分为三，由三省互相制衡。
“你可知丞相为何会这么做？”
“什么？”
“朕见过很多朝臣，也包括昌平君在内。昔日他是秦国的相邦，后来阿劫入秦。朕就效仿先王分立左右丞相，阿劫那时候是左丞相，他是右丞相，他依旧是秦国的百官之首。但也是那时候开始，昌平君就在针对阿劫。因为他的相权被分走，所以他很不甘心。权力是味毒药，甚至要比五石散还狠毒。只要沾染上，就再也无法舍弃。”
“可阿劫现在是主动分权，让丞相府一分为三。因为他和朕说了一句话，秦国不能只靠他一人。秦国需要更多的公孙劫，而不是只有一个。”
“所以他选择提前让渡权力，栽培一批新的能臣干吏，让秦国的权力交接能够更为顺利。还有就是要让权力重新回到国君手里，免得相权压过皇权，避免生乱。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说上句天下为公，都不为过……”
秦始皇轻声开口。
秦国能有公孙劫，乃是秦国之幸。
“嗯，儿都知道。”扶苏认真点头，低声道：“如果不是丞相，秦国绝对没有今日。”
“现在阿劫也已年过四十，很多事也需要由新人负责。你作为太子，还组建了太子东宫，也该知晓如何培养自己的势力。”
“儿都记住了！”
“嗯。”秦始皇笑了笑，摆手道：“好了，你这两年做的事都很不错。秦国交给你，朕也能放心。后面这一年好好做，尽量将三省六部制暂时推行出去。若是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与子瓠他们商量。只要按照框架走，肯定不会有大错。”
言罢。
他还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扶苏顿时全身绷紧。
双眼都因此开始泛红。
身为人子，他最想的就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可他的父亲是秦国的始皇帝，是德兼三皇功盖五帝的霸主。想要得到他的认可，又谈何容易？
他这些年无时无刻都在忙着政务。
扶苏从来不敢有半分松懈。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秦始皇的认可……
对他而言，就刚才拍肩膀的两下，比任何的赏赐都要重要！
“走吧。”
“嗯。”
扶苏跟着点头。
迎着春风，秦始皇缓步而行。
他走在前面，面色如常。
“这几日正好就先留在太学。”秦始皇边走边说，缓缓道：“朕让阿劫召集百家大贤，正好也讨论下三省六部制，看看他们都有什么想法。”
“这……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