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烂草堆里的宋江和吴用,虽然身体僵硬如冰,心脏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彻底断绝,但他们的意识,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状态。
甚至,因为身体机能的停滞,他们的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了。
刚才那个什长骂骂咧咧走远的声音,在他们听来,简直像是天籁之音!
成了!
这招真的行得通!
宋江虽然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但他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刚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什长粗糙的手指搭在自己脖颈上时,传来的那种属于活人的炽热体温。
他也能感受到什长凑近时,呼吸喷吐在自己脸上的热气。
可那个什长,就是什么都没发现,只当自己是一具冻死、饿死的恶臭尸体!
这药,简直神了!
宋江心里狂喜,对吴用的怨恨在这一刻都减轻了不少。
至少,他给自己谋划了一条逃出生天的道路!
吴用的内心,同样也被狂喜填满。
他赌赢了!
什么狗屁天罗地网,什么狗屁十面埋伏,在绝对的智慧面前,全都是摆设!
武松啊武松,你就算把东京城围得像铁桶一样又如何?
你防得住活人,你防得住死人吗?
吴用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宏伟的蓝图:等收尸队的人把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上板车,一路晃晃悠悠运出城外,丢进乱葬岗。
只要十二个时辰的药效一过,他便能从死人堆里爬起来,化蛟为龙!
到那时,他便带着赵佶的血书直奔金国大营,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服金国狼主借出十万铁骑。他要亲自骑着高头大马,看着金兵踏平东京的城墙,把武松那个杀千刀的屠夫踩成肉泥!
就在宋江和吴用沉浸在“大仇得报、位极人臣”的终极幻想中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快点快点,刚才巡街的兄弟说,这破庙里有两具冻死的流民,赶紧处理了,别等天亮了吓着街坊。”
一个听起来颇为年轻、清亮的声音,在破屋门口响起。
宋江和吴用心中一阵狂喜。
来了!
收尸队的人来了!
两人虽然闭着眼睛,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催促。
伴随着脚步声靠近,那几个人走到了烂草堆旁。
“我的娘哎!这味儿也太冲了!”一个收尸的兵丁捏着鼻子,发出干呕的声音,“这俩人身上怎么烂成这样?我的天,全是脓疮,这脸都没个人样了!”
“别废话,赶紧查验!”那个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凝重,清冷。
宋江感觉到,有一只戴着布手套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在心里冷笑。
查吧,随便查!
老子现在连脉搏都没有,你能查出个花来?
果然,片刻之后,那人松开了手,又翻了翻宋江的眼皮,接着走到吴用身边,如法炮制地检查了一番。
“这儿又有两个暴死的流民...看这模样……应该是生了什么疫病,又或者是被火烧过,加上天气苦寒,没熬过去……真是太惨了……”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天悯人。
“死透了……身体都僵了,一点热乎气都没了,没有救活的希望了……”
听到这句话,宋江和吴用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稳了!
这把彻底稳了!
连专门验尸的人都说死透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他们出城?
“来人!”那清亮的声音突然抬高,大声呼喝道,“把这两个人……抬走吧!”
宋江在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抬走,赶紧抬走!
大爷们我这就去乱葬岗等着药效过去的那一刻了!
然而,这人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把他们劈得魂飞魄散!
“陛下有令!”
那人面朝皇宫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朗声念诵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凡是我大齐子民,皆应生有所养,老有所依,死有所葬!”
“凡是孤苦无依,查实不明身份之无名尸首,皆由开封府拨付库银,购买棺木,妥善安葬!任何人不得使其曝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违令者,按大齐律,重责二十军棍,革职查办!”
宋江和吴用听到这话,只感觉脑子像是被大锤砸过,嗡嗡直响...
这他娘的...都啥啊?
旁边的几个收尸兵丁听到这话,纷纷面露感动之色,大声赞叹起来。
“陛下真是爱民如子啊!”
“是啊!古往今来,哪个皇帝管过咱们这些底层人的死活?死在大街上,能有一张破草席卷一卷扔城外就算不错了!陛下竟然还给拨银子买棺材!”
“这才是真正的圣明之君!老天爷保佑大齐万年!”
兵丁们在疯狂感恩戴德,而躺在地上的宋江和吴用,却恨不得把武松祖宗十八代的祖坟都给刨了!
武松!你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娘的装什么大善人啊?!
你把官员千刀万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把我们逼得吃野狗肉、喝臭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生有所养?
现在我们他娘的...装死装得好好的,马上就能蒙混过关了,你特么居然下令要给我们买棺材?!
还要妥善安葬?
如果他们现在能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哪怕拼着被乱刀砍死的风险,也要跟这几个兵丁拼命!
毕竟,没有人想要被活埋!
那种绝对的黑暗、狭小的空间和求生无望的绝望,会把他们逼疯!
这可是,比凌迟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死法!
吴用此刻也是彻底慌了神。
他自问算无遗策,算到了官兵的疏忽,算到了人性的厌恶,可他怎么可能算得到,武松这个出身草莽的匹夫,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收拢民心的仁政?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外面把板车上的两口薄皮棺材抬进来,把这两位苦命人装进去,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清亮的声音再次催促道。
“是!大人!”
紧接着,宋江和吴用就感觉到,自己那僵硬如铁的身体,被几个粗手大脚的兵丁像抬原木一样抬了起来。
“一、二、三!走你!”
砰!
宋江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上。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松木混合着生漆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
他被装进棺材里了!
吴用也被如法炮制,扔进了旁边的一口棺材里。
“盖棺!”
随着一声令下,宋江只感觉眼前仅存的亮光,被一块木板彻底隔断。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绝对的幽闭,绝对的黑暗,瞬间将宋江的理智吞噬。
宋江心里,焦急万分。
但他那服了龟息散的身体,却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安静地躺在棺材底部,一动不动。
“拿钉子来!”
清亮的声音,再次催促。
“为了防止运送途中棺材盖散落,惊扰了亡魂,在棺材的每个角落,都给钉上长钉,封死!”
叮!砰!
第一颗铁钉砸入木板的声音,在宋江的耳边炸响。
这声音在狭小的棺材里被无限放大,震得宋江耳膜生疼,更震得他魂飞魄散。
砰!砰!砰!
一锤接着一锤,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宋江和吴用的心脏上。
一种深入骨髓、无法言喻的极致绝望,将这两个昔日叱咤风云的梁山头领彻底淹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最终换来的,竟然是给自己量身定制了一场完美的——活埋!
片刻之后,钉子全部钉死。
“起灵!”
伴随着一声吆喝,棺材被粗暴地抬起,扔上了外面的板车。
“嘎吱……嘎吱……”
老旧的板车轮子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阵阵摩擦声,摇摇晃晃地,朝着东京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