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这日,天阴得沉,风也硬,刮在脸上像细砂蹭,檐下的冰棱被吹得呜呜响。
辰时刚过,院门外便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杂着车轱辘碾过冻泥的咯吱声。
堂屋里柳月娘正和石生清点待客的干果,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身,掸了掸衣襟:“听着像亲家他们到了。”说着就往门外走,石生跟在后头,石安屹也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院门口,便见顾七七骑在最前头,藏蓝短袄外罩件半旧的羊皮裘,领口翻着毛,背上那柄单刀仍用粗布裹着,缰绳一勒,马稳稳停在门口。
她后头是她爹娘,再往后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骑健马,马后跟着两个粗使伙计,赶着一架装年货的马车。
“亲家,亲家母,一路辛苦!”柳月娘先迎上去,脸上是妥帖的笑,“早几日就把炕烧上了,酒菜也备下了,就等你们来。不知道准日子,可算盼到了。”
石生也上前抱拳:“外头风硬,快进屋暖和。”
顾父五十来岁,身形偏瘦,玄色短打外搭件洗得发白的灰鼠马甲,腰上挎一柄短剑,剑鞘铜件磨得锃亮。
他落地站稳,冲石生夫妇拱手:“路上遇着点冻雨,山道滑,耽搁了两日,倒让你们久等了。”
顾母随后翻身下马,她生得高挑,眉眼英气,月白窄袖短袍束一条赭色革带,利落得很。
她掸了掸袍角的雪,笑着道:“本想赶初八来,路不好走,劳亲家惦记。”
顾七七已经收了缰绳,走到石安屹身边并肩站着,两人没说话,只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后头两个年轻人也上前见礼,一个是顾七七的堂弟顾风,二十出头,背着柄三尺横刀,说话中气十足。
另一个是顾七七姑母家的表妹顾霜霜,十四五岁年纪,杏色劲装,一双眼睛滴溜溜灵动,见人就笑。
一行人往堂屋里让,刚坐定喝了口热茶,柳月娘就冲里屋喊:“安舒,把承峰和承玥带出来。”
石安舒应声领着两个孩子出来,承峰穿了件新做的红底虎头棉袄,承玥裹着粉缎棉斗篷。
他们刚跨进堂屋门,承峰眼尖,一眼看见顾七七,“娘”地喊一声,丢开安舒的手就跑过去。
承玥跟在后头,小短腿迈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栽倒,顾七七连忙上前半步接住,把小丫头抱起来。
石承玥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
顾父顾母见外孙们又长高不少,脸上笑意一下子漫开。顾母凑过去捏了捏承玥的脸蛋,直说:“眉眼跟七七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父站在一旁,看着承峰围着自己转,嘴角也翘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掌心都放轻了力道。
正说着,白未晞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刚打的野狍子,还有气。
柳月娘连忙起身迎:“未晞,又进山了?快坐,安屹岳家来了。” 石生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狍子,沉甸甸的,入手还温。
顾父低声问石安屹:“这位是……”
“是我未晞姨。”石安屹道。
顾父“哦”了一声,指尖摩挲着茶碗沿,没再追问,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顾母则直接快言快语道:“亲家母,怎么叫姨?这姑娘看着比霜霜大不了几岁。” 柳月娘只笑:“辈分大。家里几个孩子从小就这么叫,惯了。”
顾母点点头,年纪小辈分高的多的是。虽是这么想,余光还是忍不住往白未晞那边多扫了两眼。
中午摆了两桌席。那狍子剥了皮,剔出后腿精肉,和着冬菇、笋干、山药炖了一大锅,灶上慢炖了一个时辰,汤一滚,满厅都是野味的浓香。
顾家人都是江湖出身,喝酒半点不扭捏,酒碗一端,说干就干,顾父和石生碰了三碗,面不改色。
顾母也能喝,端着碗跟柳月娘碰,喝得爽利。
令顾家人意外的是白未晞的酒量。众人劝酒她根本不推,碗到唇边一饮而尽,喝了小半坛,神色依旧平淡,眼波都不晃一下。
席到半酣,顾母拉着柳月娘的手,叹道:“亲家母,说句掏心窝子的,七七这孩子能遇着你们家,是她的福气。换作别家,哪能容着她整日在外头跑,由着小两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帮着悉心照看孩子……”
“这说的哪里话。”柳月娘笑着拍她的手,“孩子们有自己的活法,咱们做长辈的,守着家,看着他们好,就比什么都强。”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半时辰,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两回,炖狍子的汤滚得稠了,烤肋条的油滴了小半碟。
顾风起初还守着礼数,几碗热酒下肚,年轻气盛的劲儿便上来了。他本是江湖上跑惯的,自认酒量不差,先前见白未晞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心里总有点不服气。
看着瘦瘦弱弱一个姑娘家,难不成酒量还能盖过自己?于是频频起身敬酒,从“晚辈敬白姨一碗,谢白姨照拂家里”到“再敬一碗,白姨好酒量”,由头换了三四个,碗碗都仰脖干尽。
顾父起初还笑着拦一句“年轻人稳着点,别失了礼数”,后来见他越喝越起劲,眉头皱了皱,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顾风嘴里含混应着“知道了”,转头又端起酒碗,舌头都有点发僵,还硬撑着:“白姨……好酒量,晚辈……佩服,再干一碗!”
白未晞也不推,酒到唇边便饮尽,神色依旧平淡。
到后来顾风自己都站不稳了,扶着桌子晃了晃,被顾父一把按住手腕,沉声道“行了,再喝出丑”,他才悻悻坐下,脑袋一点一点的,耳尖通红,明显喝高了。
另一边,顾七七没喝几碗。孩子们吃了半饱就坐不住。
下雪了,越来越大。石承峰拉着承玥要去院里堆雪人,顾霜霜也跟着起哄。
顾七七便搁了酒碗,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裘,领着孩子们出去了。
她折了根细竹枝,教孩子们在雪地上画小兔子,承玥蹲在旁边攥着雪球,咯咯笑。
她时不时回头往堂屋里瞅一眼,见石安屹看过来,便遥遥点头笑一下。
堂屋里,石安晏早早就离了席。他算着时辰,提前在灶上温了醒酒汤。
葛花、陈皮加两片生姜,慢火熬了小半个时辰,澄黄的汤汁盛在瓦罐里,靠在灶边余火上温着。
等席面散了,众人都带着几分酒意,顾风更是趴在桌上抬不起头。
石安晏端着一摞粗瓷碗进来,碗里盛着热热的醒酒汤,冒着淡淡的药香。“都喝点吧,解解酒,免得夜里头疼。”
顾父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胸腹都舒展了,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有心了。”
“自小学医,最是细心。”柳月娘笑着接话。
顾风被顾母拽着胳膊拉起来,灌了小半碗,皱着眉咽下去,半晌才打了个酒嗝,脑子清醒了几分,还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笑。
白未晞也接了一碗,指尖碰着温热的碗壁,慢慢喝了两口。
院里的风还硬,堂屋里却暖融融的。酒气混着醒酒汤的淡药香,混着院里孩子们的笑闹声,正月里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温温软软地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