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长夜寄 > 第863章 放弃了

第863章 放弃了

    顾家人在青溪村住到了上元节。

    上元那日,天难得放了晴。雪后初霁的崤山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山脊线描着一层浅金。

    村道上的雪被踩实了,又覆了一层昨夜新落的细粉。

    石家院门外的巷子里挂了两排红纸灯,灯面用淡墨画着梅枝和喜鹊,花苞点了点胭脂,是安舒和顾霜霜前两日凑在一起画的。

    孩子们最是欢喜。承峰提着一盏竹骨兔儿灯在院里疯跑,灯穗扫过雪堆,溅起细碎的雪沫。

    承玥跟在后头追,小短腿倒腾得快,追不上就鼓着腮帮子喊“哥哥坏”,声音又软又亮。

    顾风从县里买了几盏孔明灯,白棉纸糊的罩子,竹篾撑得周正。

    安晴和安澜家的孩子们在村子里疯跑,不愿去放。

    最后便只有石安屹一家同顾风顾霜霜去了。

    他们到了一处小山峰的缓坡,风势正好,顾风掏出炭笔,让大家各自在灯上写心愿。

    石承峰歪歪扭扭画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承玥蘸了炭灰在纸上按了个小小的手印。

    顾七七写了“平安”二字,笔锋利落,写完偏头看了石安屹一眼。石安屹没写,只抬手扶着灯架,指尖稳住被风吹晃的灯身。

    顾霜霜写了一串“走江湖”“打坏人”,被顾风敲了下脑袋,说她字丑得灯都不愿飞。

    火慢慢燃起来,纸罩被热气撑得鼓鼓的。

    顾风喊了声“松”,几人齐齐松手。几盏孔明灯慢悠悠地升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雪面,把周遭的人影都拉得很长。

    风卷着灯往高处去,越飞越小,慢慢的看不见了。

    过了十六,年就算落了尾。顾父顾母便领着顾风和顾霜霜动身返程。

    那日清早天还蒙着灰,檐下挂着厚厚的霜花,寒气裹着人往骨头缝里钻。

    马车套好了,停在村口,车辕上凝着霜。

    顾母拉着柳月娘的手,在门口说了许久,指尖都冻得发凉:“等开春化冻了,你带着孩子们去我那庄子住些日子。庄子前有条河,水浅,能摸小鱼,后坡的山野菜也嫩,婆婆丁、曲曲菜,挖回来蘸酱吃。总在山里待着也闷,去散散心。”

    “好,等天暖了就去。”柳月娘笑着应,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里头是蒸好的粘豆包,“路上垫垫肚子,山道滑,慢着点赶。”

    顾父跟石生、石安屹各抱了抱拳,玄色短打沾着晨霜,声音沉实:“亲家,家里的事就多劳你们了。七七性子烈,有什么事,多担待。”

    “说哪里话。”石生回礼,“七七是我们家人,说不上劳。”

    顾七七站在安屹身边,先跟她爹娘道别,又转头对顾风和顾霜霜叮嘱:“路上照顾好爹娘,别总贪赶路。”

    “知道了姐。”顾风应着,翻身上马。

    顾霜霜回头喊“你们记得来玩”,喊得嗓子都亮。

    马蹄声渐渐远了,车影拐过村道,没入山坳里。

    顾七七和安屹商量好,这回在家多陪陪孩子,到了三月再出去。 承峰承玥最是高兴,白天娘在,爹也在,走路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石安屹每日天刚亮就领着承业和承峰在院角蹲马步,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两个孩子小腰板挺得直,鼻尖上冒汗珠也不喊累。

    承玥就在旁边有样学样,小短腿分开站着,蹲不稳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也不哭,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掉雪接着蹲。

    顾七七坐在廊下看,看到小的摔了,她身子会不自觉地往前倾一倾,手都攥住了廊柱,见孩子拍着雪自己爬起来,才又靠回去,嘴角噙着点笑。

    日头高了,她教承玥翻绳,彩线在指尖翻出花来。

    安舒有时坐在门边绣花,笑着打趣她:“嫂嫂你们再不出去闯荡,刀都要在鞘里生锈了。”

    顾七七指尖转着个绳花,笑着抬眼:“锈不了。一会就耍两套,让你开开眼。”

    日子就这么松松快快地过,石安盈定了正月二十走。

    十八那晚,院里已经暗下来,几盏风灯在檐角晃着,昏黄的光把安盈小院的青砖地照得明一片暗一片。

    石安盈正就着烛火看货单。看了有一刻钟了还停在第三页。

    柳月娘端了杯热茶进来,她都没听见。直到茶碗搁在桌上“嗒”的一声,她才猛地合起货单,抬头笑,眼尾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慌:“娘。”

    “别看了。”柳月娘坐下,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安盈端起来喝了一口。

    柳月娘看着她。女儿大了,在外头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可当娘的怎么会看不出她的不对劲。

    “盈儿,”柳月娘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你这次回来,心里有事。”

    石安盈的手猛地一紧。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点。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年底货压得多,心里不静。” 她说完,低头去擦手背上的茶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指腹都擦红了。

    “我是你娘。”柳月娘没拆穿她,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暖烘烘的,“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你若是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回来。”

    石安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柳月娘坐了片刻,起身走了。带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还坐在原地,背对着门。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孤零零的。

    正月二十, 石安盈的跟众人道别, 最后她看向白未晞。

    风卷着碎雪吹过来,迷了眼,她眨了眨,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只笑了笑,“未晞姨,我走了。你多保重。”

    白未晞点点头。

    石安盈走了后人都进了院,柳月娘还站在檐下,望着空荡荡的村道发呆。

    “未晞,”她开口,“我总觉着,安盈是不是和小九……”

    白未晞站在她身侧,声音很淡,却很肯定:“是。”

    柳月娘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都睁大了些:“你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小九回九阜观了。”白未晞看着远处的山坳,“闻澈年前有信来。” 柳月娘心口一下子沉下去,忙追问:“信里怎么说?可是闹了什么解不开的别扭?”

    白未晞收回目光,“没说别的。只说他回去之后,跟观里人说,他放弃了。”

    柳月娘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过院角,那里还靠着两架冰车,是往年小九和安盈带着孩子们做的,木架子磨得光滑,此刻落满了雪,孤零零地靠在墙根。

    “这俩孩子……”她喃喃了一句,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