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往前踏出一步,衣袖却是被李宸扯住,林黛玉不忍回头,眉头微蹙,问道:「你还要做甚?」
春桃看着这一对少男少女又要打闹起来,便捂着嘴退了下去。
「少爷,我在楼下备车,待一会儿我们一同回府。」
李宸连连点头,「有劳春桃姐姐了。」
林黛玉脸上含羞,瞪着眼问罪道:「又让旁人看了笑话!」
李宸俯下身,与林黛玉贴耳低声道:「你不是说,今晚还要去给娘亲请安吗?」
闻言,林黛玉更是内心羞赧,暗暗排揎。
『这酒楼里的事情都让娘亲知晓了,我还有何面目去府里请安?』
转过头,林黛玉轻啐道:「若你只是存了打趣我的心思,就赶紧放手!」
李宸抬起手道:「你这才是污蔑了我。」
从怀中取出琉璃瓶来,李宸拉起林黛玉的手,轻轻放在了她手里。
「物归原主,这琉璃瓶你就拿回去吧。」
摇了摇头,又叹息道:「可惜了,我煞费苦心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竟连其中有字都不知。」
「还七窍玲珑心呢……这都看不出?」
林黛玉瞪了一眼。
「我怎晓得你还藏了这些?就不会留些字与我知会一声?」
李宸抿嘴一笑,「这不是想要你自己发现,更有些惊喜嘛?怎麽,难道说你是不忍破坏我赠予你的物件,所以才没拆开来细看吗?」
迎着李宸灼热的目光,林黛玉愈发难挨,忙垂下头啐了好几口,「呸呸呸,你说些什麽不知羞的呢?」
「我原本就不知你会写诗,更哪里想过你会一写写下这麽一堆。」
李宸眨了眨眼,促狭问道:「怎麽,不喜欢?那我可就收回来了。」
说着,抬手就要夺走林黛玉手上的瓶子。
林黛玉赶忙将它护在身前,转过半边身子,瞪眼道:「你与我的,还收回去作甚?」
俏脸一红,又嘟起嘴来,道:「还这般存心捉弄我,当真是惹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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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眸垂在这琉璃瓶上,林黛玉手指不忍摩挲着瓶塞,心中低低念道:『原本以为他准备的这个礼物,就已经很特别了,却不想,更用心的还是我未有察觉过的。』
『这一番心意……倒要我如何回应他?』
再扬起头,林黛玉定睛看了过去。
盈盈目光宛如秋水,李宸被这麽一看,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一摸鼻尖,李宸躲开视线道:「你怎麽这样看我?」
林黛玉羞赧地跺了跺脚,「怎麽看你了?!」
低声细语,又默念,「真是的,这个呆子……好端端的,都让他将气氛搅扰了个乾净。」
李宸怔了怔,「你说什麽?」
林黛玉却倏忽踮起脚,凑在李宸的嘴边轻触了一下,而後迅速转回身,噔噔噔地一路跑下了楼。
李宸摸着嘴角,一时还没回过神。
再一抬头,忙扬声道:「小心台阶,别摔了!」
可下面已经没有林黛玉的回应了。
未几,春桃重新登上前来,委身一礼与李宸道:「少爷,夫人方才差人来传信,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让您这边事情了结乾净了,就速速回去呢。」
李宸忙落下擦拭嘴角的手,哂然一笑,道:「好,好事呀!爹爹回来就可以为我提亲了。」
春桃笑道:「少爷心里怎就记挂着这种事,与大少爷多年不见,可别忘了问候几句。」
李宸挠了挠头,颔首道:「姐姐说的是,自不会忘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
林府,
抵达府门下时,最後的一抹斜阳也褪尽了。
四周暗淡下来,只见万家灯火与星月作伴。
林黛玉乘着轿子,自角门直到二门下。
轿中,
林黛玉眉眼弯弯,嘴角始终勾勒着笑意。
只因她一想起李宸被自己突然吻上来,而愣在了当场,仿佛石化一般,就不觉好笑。
终於她也见过李宸如此失态的模样了,实是得胜一场。
手中,林黛玉则是始终捧着琉璃瓶,视作珍宝一般,口中还默默念着。
『方才,姊妹们只寥寥读了几句。这瓶中,少说也有百十颗星星,如今倒让我好想知道,他在里面都写了什麽。』
念及此,又不忍惋惜。
『原本是给我一人的,只有我拆开能看,如今却闹得人尽皆知了,都怪雪雁那个呆子!』
『一会儿,我定要去柴房瞧瞧她有没有好生做事!』
甫一下轿,
林黛玉没来由的脊背一寒,不忍缩了缩脖子。
再抬起头来,却是唬了一跳。
影壁前,两盏宫灯照出一人身形横在二门下。
林黛玉赶忙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女儿,给爹爹问安。」
面上规矩,语气也尽量平稳,可林黛玉心中却是欲哭无泪。
『只记着方才的羞恼事了,倒将府里这茬忘了!雪雁当真不是配合着李宸行事,故意使我难堪,让我回不去镇远侯府?』
『故意将林府这个烂摊子交还给我来收拾。』
脑中冒出了这个念头,林黛玉又不觉晃了晃。
『雪雁应该没这个脑子。』
不敢抬头去看林如海的脸色,两方就如此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林如海率先开口,瓮声道:「你倒还知道回来!」
林黛玉弱弱答道:「女儿错了,只是其中亦有缘由。」
心里不免苦涩,『爹爹,你当我真能做出那般事不成?还不是李宸那人在背後作祟,有意栽赃陷害於我!』
林如海皱了皱眉,「你倒别以为和侯府夫人一见如故的混帐话能在我这里蒙混过关!」
「还真将她当做你的娘亲了?从未见过有如你这般,想尽早嫁出家门的!难道是我待你苛刻了,还是我驱赶你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自没有这回事。」
林如海运了一口气,低声道:「就罚你在你娘亲的祠堂,跪这一夜,反省反省自己的根在何处!」
话音方落,
院内,苏姨娘追了出来。
忙跪伏在林如海身边,苏姨娘哭求道:「老爷,求您了,饶过姑娘这一次吧。」
「万事都是奴婢看护不周,若您非要降罪,奴婢愿意代姑娘受这一次责罚,姑娘的身子如何撑得住在祠堂中跪上一夜啊!」
林如海皱了皱眉,「她的身子如何,近来可吃药膳?」
苏姨娘一怔,摇了摇头。
「姑娘已有半年未吃过药了。」
林如海又指着林黛玉问道:「那她近来可吃补食?」
苏姨娘仍是摇头,「不曾,姑娘近来吃下的荤食多些,不再吃那些大补之物了。」
林如海冷冷道:「那你还拿她的身子做文章?她早非原先那番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如今看她这行走带风的气派,若不知晓,倒真让旁人以为是镇远侯府出的丫头呢!」
苏姨娘苦笑着转回头,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满脸无奈,只得应承下来道:「女儿甘愿领罚。」
「姨娘就扶父亲回去歇息吧,父亲也别再为女儿的事而大动肝火了,请留心您的身子。」
听林黛玉语气淡淡,其中多含委屈。
林如海自然也不忍心软。
奈何林黛玉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荒唐,过不了他心中的那杆秤。
在面前又驻足半晌,林如海终是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二人情投意合,难舍难分。」
「可你们终究尚未成亲,要懂得分寸。且李宸此人,也越发不珍重此事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将你推作挡箭牌。明明两家还未交换过婚书,他就说要履行婚约,可将规矩二字看在眼里了?」
「这等事,是能拿出来如此轻浮对待的吗?若是他对你也是这般态度,无论你作何想,为父是万万不能应允此事的!」
林黛玉脸色微红,支吾着道:「爹爹,或许只是当时各家女眷来势汹汹,若是不将事情说成定局再不会改,她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师兄才会这般论调,还请爹爹不要责怪他。」
林如海双眼圆瞪,怒甩衣袍道:「时至今日,你还在为他辩护!倒从未见过如你这等,胳膊肘专向外的人!」
林如海怒眼瞪着林黛玉,心中又不忍暗忖。
『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怎到了我家,水尚未泼,怎就自己流出去了?』
『真真是岂有此理!』
冷哼一声,林如海转身离去。
林黛玉怔怔站在原地,抬手想要挽留,却是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我……唉,罢了,爹爹听不懂我的苦衷。』
『去祠堂上跪一日就一日吧,爹爹罚的倒不重,也没说禁足之类的事,我倒也许久未曾去与娘亲上过香了。』
『之前都在专心地准备应试,此时也该将好消息带给娘亲,也祈求她保佑李宸和父亲的官路都顺畅些。』
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林黛玉轻叹口气。
「爹爹何时才不会为这种事而着恼呀。」
进了祠堂,林黛玉燃起三根香,插入案上青铜炉中。
退後几步,跪伏蒲团之上,默默叨念。
『娘,玉儿来看您了。爹爹回京依旧忙碌,只是见爹爹在施展抱负,女儿也由衷为他高兴。』
『旧时我不懂这些,如今亲自一路走过科举,便能知晓父亲为官的心境了……只是忧心他身子劳累,还望娘亲多多保佑。』
一番心事诉说罢了,林黛玉抬起手背,擦拭脸颊划下的两行清泪,又不忍嘟嘴,『李宸若有良心,明日一早就该记得来看我!』
……
镇远侯府,
得知了父兄归来的消息,李宸归心似箭,一路脚不沾地得径直来到了正堂上。
叩门而入,一入眼帘的却只有邹氏与几位老嬷嬷在谈笑,全然不见父兄的影子。
李宸不由得怔了怔,疑惑问道:「娘亲,不是说爹爹和兄长已经回到府里了吗?怎麽不见他们人影?难道是还在歇息?」
邹氏挥手让堂前下人退去,再看向李宸,招了招手,笑道:「没,他们有事出去了,你先坐着。」
转头又看向窗外天色,「时候不早,应当也快该回来了。」
李宸点了点头,挨着邹氏坐下,自己斟起茶水来。
邹氏又眨眼问道:「怎麽只你一人回来?林家丫头呢?」
李宸应道:「她自行回府了,不再来与娘亲问安,让我代为问候一声。」
李宸一面喝着茶水,一面观察着邹氏的脸色。
却不想,邹氏并没有他预料的那般失望,反而是笑靥如花,连连颔首道:「好孩子,她有心了。」
李宸愣了愣,「嗯?」
邹氏则是自顾自道:「定是她知晓了你父兄归来的消息,该往林府送聘帖了,所以就回府里候着了。」
「如此一来,我们更不能让她等得太急,明日就去与你兄长到坊间再采买些聘礼。」
「随後顺路与林府下帖,务必周全了礼数。林大人日理万机,得先约定好两家会见的时辰,别耽误了人家正事。」
李宸闻言,嘴角一抽。
『原来林黛玉是这样考量的呀,那还真是有远见呢。』
适时,廊下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调拖得有些沉重,随风还有些话音飘入堂中。
「你这人,好生挑剔!去了那麽多宅邸,竟没有一人合你的心意,你倒想要怎样的姑娘?打算娶个仙女不成?」
随後,便听得一人沙哑着嗓音,受了气一样的回应着,「爹,这种事也强求不得……或许只是缘分未到吧,人家也未见得是看得上我。」
「缘分?狗屁,等你觅得缘分,我怕不是都要抱上孙子了,这能耽搁的起吗?明日再与你见十家,定要在你弟弟之前,将婚事定下来。」
未几,两道身影就登到堂前。
李宸抬头看去,父亲李崇依旧是那般严肃模样,板着一张阴沉脸色。
而他身後,许久不见的兄长,身形轮廓渐渐清晰。
坊间传言,战场上斩敌如麻,威风凛凛的一军统帅,此时竟然灰头土脸的,疲惫不堪,全然看不出半点英姿了。
李宸忙上前行礼,「爹,您回来了。」
「兄长终于归家,倒让弟弟好生思念,只这是怎麽了?」
李崇冷哼了一声,登上台阶,往长椅里一坐,端起邹氏送来的茶,一饮而尽道:「让他自己说吧!」
邹氏眨眼,「怎的了?这一路不算顺心?」
李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算不得不顺心。」
李崇将茶盏拍在案上,怒道:「是你这儿子,在战场上立了功,尾巴就翘起来了,谁家的姑娘也看不上。」
李翊连连摆手,否认道:「爹,我才没有这般心思,您当真误会我了。」
「那是如何?怎不说来?一路上吞吞吐吐的,跟个丫头一样!」
李翊叹了口气,偏头看向李宸,无奈开了口,「我给这些人家的女子递上拜帖,回信里她们口口声声提及的都是宸哥儿。」
「几家无一例外,哪有在乎我的心思?」
「若是这般,都像是给宸哥儿择妻了,我娶回来算是怎麽回事?」
李宸搔了搔头,有些难为情道:「兄长,竟还有这回事?真是抱歉了。」
此刻李宸才听出来,原来爹爹没在府里,是带着兄长去相亲了。
且听这口吻,怕不止相了一家。
李宸突然有种,兄长被拉着去配种的既视感,心头都不觉为他叹息。
等兄长再说出自己心中委屈,李宸便更是惭愧了。
『别无他法,林黛玉那日游街跨马,意气风发的模样,深入人心,怕要成了许多千金的梦中情人了。风头才过去没几日,定然问的都是此事。』
『我这嫂子,怕是只能在京城外找了。
李翊抬手拍了拍李宸的肩头,笑着道:「这等小事,你我亲兄弟,何须放在心上?」
「却不如说,见得你改头换面,有今日之建树,为兄甚感欣慰。怎会与你计较?」
捏了捏李宸的肩颈,又不觉惊叹,「你竟还长高了不少,比我也高出半个头来,瞧这臂膀也没荒废武艺,当真难得。」
沉吟片刻,又皱起眉来,「你当真是宸哥儿?倒让为兄难以相信呀。」
李崇冷哼一声,道:「你这当兄长的,刚见了一面,就说起了混帐话。这不是你亲弟弟,还能是谁?」
邹氏在旁宽慰道:「罢了罢了,他们兄弟二人也是许久未见,心底多了些许生疏也是寻常,让他们下去说说话吧。」
挥了挥手,邹氏又驱赶兄弟二人道:「好了,你们先回去歇着,我与你们爹爹还有要事商议。」
李宸和李翊一同拱手行礼,拜别离去。
二人迈出门槛,走上廊道,一同转过穿堂返回偏院。
李翊一路上都挽着李宸肩头,谈笑道:「爹娘此时在堂上议论的要事,应当就是明日要去林府为你提亲了吧?」
「兄长归京以後也有听闻,我那弟妹聪慧过人,容貌倾城,端得是娴雅静淑,温柔如水。想来作为林家嫡女,侍郎大人一手养出来的掌上明珠,自然不会逊色於传言,我弟弟当真有福气。」
李宸嘿嘿一笑,「兄长往後定也会觅得良缘。」
李翊叹了口气,摇头道:「但愿如此吧。」
推开院门,李翊往院子里面张望了眼,不觉脚步一顿,皱眉问道:「咦?我这院子怎麽比印象中小了许多?」
「宸哥儿,你可知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