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仰起头,又看向一旁李宸的院子。
正堂面阔三间,左右两排厢房对称,其间似也有小丫鬟居住。
仓房、习武房、浣洗间、净房皆不缺,另还单开一口灶台,可自烧吃食。
眼下,正房中还是灯火通亮,时不时还听得有姑娘的欢声笑语从半掩的窗子中传出,李翊便再不忍皱起眉来。
「与你这一比,我住得成什麽了……还有,宸哥儿,你房里那是?」
李宸轻咳了一声,道:「是几个贴身丫鬟在玩闹吧。」
李翊挑了挑眉,难以置信道:「你如今都要说亲了,房里的丫头非但没遣出去,还留了这许多?是娘亲应允过的?」
李宸坦然颔首,「没错,娘亲知晓此事,况且黛玉她也不甚在乎这些,房里的三人更与她在荣国府上相识。」
李翊倒吸口凉气,「荣国府?就是宁荣街上一门双公的贾家?你这丫头都是从那里买来的?」
「兄长,这都是因缘际会罢了……不值一提。」
说多了怕兄长误以为自己在显摆,李宸便打消了将林黛玉的辉煌战绩说出的心思。
毕竟,谁让兄长没有系统呢?
可听了这些,李翊已是忍不住扶起额头,眉关紧锁,叹了口气,「真是五年不见,府里天翻地覆,竟让我半点也看不懂了。」
「爹娘旧日里管教何等严格,竟还能应允你如此……罢了,等明日你好生与我讲讲近来府中发生的事吧。」
再看自己这头冷冷清清,唯有冷风刮过枝头的沙沙声,李翊又自嘲道:「我如今倒像是个闯进来的外人。」
适时,春桃在二人身後停住脚,低声唤道:「大少爷,少爷。」
李宸二人一并回身,便见春桃身旁还跟着两名嬷嬷。
春桃介绍道:「大少爷,这二位是夫人差遣来伺候你日常起居的,若有所需与她们吩咐便是。」
二人佝偻着身子,与李翊见礼,「老妇见过大少爷。」
李翊从上到下打量着二老,随即眉头频跳,压低声音问道:「春桃姑娘,这两位送进我房里,到底是我给她们养老,还是让她们伺候我?」
「这与宸哥儿房里相差也太过了吧。」
春桃捂嘴笑道:「少爷没说吗?他房里的丫头都是他自己带进府里的,若是大少爷也有此意,想必夫人老爷都不会有怨言。」
「而且,若是你不早定下婚事,怕是就一直这样了。」
李宸一脸怜悯地看向兄长,拍了拍肩头,「兄长,让你吃苦了。」
李翊苦笑,「我倒觉得边关也没那麽苦了……罢了,暂且如此吧。」
春桃再看了眼李宸,又与李翊提醒道:「大少爷,奴婢多嘴一句,你可得抓紧些了。」
李翊皱眉,「此言何意?」
春桃笑道:「按照少爷带人回府的这个速度,再过上两年,您这间院子就要给少爷腾出来了。」
李翊一怔。
尚未回过神,春桃委身一礼,道:「奴婢该带的话都已带到,大少爷千万记得,明早老爷还在堂前等您。」
李宸察觉势头不妙,也忙退後一步。
「兄长,好生歇息,明日再见。」
李翊孤零零站在院门前,在风中凌乱。
『弟弟他不禁女色,还有今日之成就,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哎,他如此成器,一时倒让我还不适应起来。』
适时,两名嬷嬷上前来搀扶,道:「大少爷,您这是怎了?我等扶您回去歇息吧。」
李翊赶忙抽手,反去搀扶两位嬷嬷,道:「不了不了,我扶您二位吧,脚下慢些,仔细石阶……」
……
荣国府,
王熙凤携着府里的婆子、奶娘,在二门外迎着府里姑娘们的轿子。
出门时一个个精心打扮的姑娘依次走下,王熙凤定睛去看,迎春面色含羞,探春双靥如花,便是连惜春眸中都是神采奕奕,心中不觉轻叹一声。
『这一场宴席,定然是见过了李宸,让她们得偿所愿了。』
『这些时日府中管教甚严,都未见她们笑了,如今这副样子,倒好生让人羡慕。』
『若是我也能年轻个几岁……』
王熙凤连连摇头,轻啐了口,『荒唐,我这是在想些什麽呢?』
往前赶了几步,王熙凤来到众女面前,嘴角噙着笑道:「老祖宗已经歇下了,今日大家就散了吧,都回去歇息。」
转头又道:「邢姑娘,东路院那头,大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邢岫烟面色一怔,未曾想封闭许久的东路院,竟是准人进门了,连连点头应下。
王熙凤再看向史湘云,「云妹妹,今晚歇在府里,还是回史府?」
史湘云环视周遭,思忖着道:「时候不早,我就先留在府里吧,明个再回。」
王熙凤点点头,「也好,那就跟着二妹妹歇息着罢。这头我也就不管了,你们回去了,有事再问大嫂嫂。」
姑娘们尽皆点头应下。
史湘云却又抬眼问道:「凤姐姐,府里怎麽这般冷清?贾宝玉呢,姊妹们都回来了,怎不见那个家伙?」
「这……」
王熙凤欲言又止,犹豫了下,才道:「他如今有事,不在府里,你们也莫要瞎打听了。」
「过好你们高兴的日子,比什麽都强。」
见姑娘们眼中都闪着好奇,王熙凤问道:「今个,你们吃得怎麽样?席间可有什麽趣事与我说说?」
闻言,众女面色倏忽变得不自然起来。
史湘云打着哈欠,一把挽住迎春的手臂,道:「凤姐姐你忙着,我先回去歇了。」
探春也是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不劳二嫂嫂费心了。」
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只留下王熙凤和丰儿几个贴身丫鬟、婆子留在原地,气氛瞬间冷清了不少。
丰儿为王熙凤披上外裳,关怀道:「奶奶,姑娘们都接回来了,我们也回去吧?」
王熙凤却是望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沉吟半晌,又不忍喃喃自语道:「人是接回来了,可心早不在这喽。」
吊梢眉一蹙,王熙凤又不禁暗暗腹诽,『李宸这人当真记仇,荣国府得罪了他几次,他表面不伺机报复,暗地里却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些好欺的姑娘身上。』
『往後真是都笼络在了房里,岂不是撅了西府的根?老祖宗若是知道实情,定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让贾宝玉下大牢的源头……姑娘们今日却陪着饮酒作乐。』
王熙凤嘴角一撇,只觉此事荒唐太过。
而且荣国府外强中乾的态势,似无转圜之地,王熙凤便越发为夹在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日子,感到焦头烂额。
『我如今过得都不如平儿了。』
思绪一转,王熙凤又是一阵後怕,『对了,我先前也曾得罪过李宸,他不会也打算伺机报复我吧?』
『若不然,明日派人去传个讯,二叔哪日登门拜访,我也悄悄陪着一同去吧……』
打定主意,王熙凤一转头,吩咐道:「其余人都下去吧,丰儿来我房里。」
丰儿连连点头,「是。」
……
荣国府,王夫人院的三间後罩房中。
最西侧里,惜春沐浴梳洗,方才抹完发露,用棉巾缠上发丝保养,便听得隔壁有人叩门。
入画丢了手上的活计,上前迎着,见得来人之後,当面行了一礼。
「三姑娘,这麽晚了,您来是寻姑娘有什麽事?」
探春早换了一身中衣,一根丝带低低束着头发,手中抱着软枕,睡眼惺忪地走来惜春面前。
「四妹妹,今夜我一个人实在睡不下,能不能在你这儿躺躺?」
惜春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微微颔首,起身撩起床帏道:「姐姐来吧,可是有什麽心事?」
探春褪掉绣鞋,轻手轻脚地踩了进去,躺进了床榻最里头。
待惜春也上了床榻,探春便侧过身子,轻声问道:「四妹妹,你可听说了,宝二哥他是怎麽了?」
惜春抚着棉巾,靠在床头,眨了眨眼道:「没呀,二嫂嫂不是说让我们少打听吗?」
探春吐了口气,「我听侍书说,宝二哥似是让人抓去下了大牢,而且还是王家二爷派人来拿的,连老祖宗都没拦住。」
惜春唬了一跳,「竟是这样?到底为何要拿他?」
探春摇了摇头,「宝二哥这些天,只有传胪那日出门过,回来就挨了打,怕是和这件事脱不开。」
惜春不解,「不是宝二哥挨了打,为什麽还要抓他下牢?怎不抓打他那人?」
探春想了想道:「我猜应是与李公子有关吧,想来也不会有人会当街无缘无故的打人。宝二哥怕不是做了什麽不该做的,或是没管住嘴,才酿成今日苦果。」
「若不然,王家二爷何至於大义灭亲?和老祖宗都撕开面皮了。」
惜春微微颔首,「若是三姐姐说的这样,那倒也没冤枉了宝二哥。只是方才我们用宴,李公子都不曾提及此事。如此对比下来,宝二哥实在心胸狭窄得太过。」
探春平躺过来,叹了口气。
「哎,谁说不是呢?宝二哥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我们姊妹如今不围着他了。」
「可他也不想想,他这些日子来都做了什麽事。若真是以为李公子抢了他的风头,才因着我们去与李公子找麻烦,也不想想这倒让我们如何自处?」
「他时时只想着自己的事,全没顾及我们这些姊妹们心中是怎想的。」
惜春也点了点头。
「宝二哥娇纵惯了,任性妄为,实在不可理喻。」
探春抬头问道:「你也如我这般想?」
「自是如此,李公子待人宽厚,温和有礼,实在难得。且林姐姐对我又极好,送的那些珍贵颜料,实是用心,有钱都难买得来,我都舍不得用。」
探春眨眼问道:「这不舍得,那不舍得,那为何你舍得赠送李公子那般贵重的贺礼?」
支起身子,探春追问道:「这些年,你攒下了许多?我当真不信,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惜春心神一凛,此时才反应过来,先前说的那麽多,都不过是让她放下戒备。
三姐姐今日来,本意就是要窥探她的小秘密。
在准备送那贺礼时,惜春就有想过会被姊妹们追问。
可李宸给了她诸多便利,惜春就算冒着这个风险,也不愿敷衍了事。
此时面向探春,惜春想了想,还是坦白道:「三姐姐,不是我有意瞒你的。而是李公子让人交代过,让我守口如瓶,不要轻易告人。」
「他许了我绢人生意的半成利,每月都分得上百两银子。」
「於我而言,无依无靠的,有这麽多银子,定会遭人觊觎,所以才不敢说出来。」
「姐姐如今知晓了,可要替我保密,若是被更多人知晓了,可要害苦我。」
探春闻言,双眸瞪大。
「什麽?我买的那些绢人,竟是给了你半成?」
惜春讪讪一笑,「差不多吧。」
探春不依,拉着惜春的手便来回摇晃道:「二两银子月钱,我省吃俭用,每个月才买一包,如今才攒下四个,还缺了不少。」
「你倒好,坐着收银子,妥妥一个土财主,出手又是那般阔绰!合着我每月还会匀你些在外采买回来的糕点,怕不是你一面吃一面心底笑话我呢!」
惜春连连摆手,「三姐姐对我好,我怎会那般不识好歹?」
「这就让入画把银子取来退给你。」
探春撇了撇嘴,「我又不是来找你讨要银子的,既然这样,你就好生守好,莫要再告诉旁人了。」
惜春眨眼问道:「那二姐姐呢?」
探春思忖片刻,还是摇头,「算了吧,二姐姐耳根软,嘴上怕是藏不住事,若是被她房里的司棋知道了,那府里定是都要知晓。」
惜春颔首应下,「就依照姐姐说的。」
探春则是苦恼地趴在软枕上,心中思量,『未成想,四妹妹竟是帮了李公子这般大的忙。半成利就是百两银子,我……我只能苦兮兮的绣鞋了吗?』
『不行,我早晚也得想个法子,不能让李公子以为我没用,不如四妹妹!』
……
翌日,
清早,李宸如旧在房中习武。
心里沾沾自喜,今日就要去林府下帖了。
却不想,刚换了一身衣裳。
门外,晴雯砰砰的敲门。
「少爷,快出来。」
「有吏部的大官到了,老爷要你快到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