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林如海休沐期限已到,是该去往部堂当值的日子了。
今日着了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脚踩青底云纹朝靴,出门前正了正衣襟,便迈步往外间去乘车。
身侧苏姨娘在旁陪同,一路相送。
路过林黛玉的院门前,林如海顿住脚步,转头问道:「玉儿昨晚是在何处歇息?」
苏姨娘忙回道:「老爷,昨晚姑娘一直在祠堂中守着,不曾离开半步,这会儿应当也尚未归来。」
林如海不禁皱了下眉,心底排揎道:「这丫头,先前训斥了她那麽多次,她偏是不听。」
「如今罚她了,她还当真受着,真是死脑筋。」
见林如海脸色不喜,苏姨娘忙凑上前问道:「老爷,姑娘的身子虽说有好转,可也经不起多日的责罚,要不您看,明日起就算了吧。」
林如海吐了口气,「罢了,由你看着操办吧。」
苏姨娘连连应下。
正转身要走,便见得对向侧门里,雪雁赶着车队,缓缓往院子里挪动着。
林如海抬眼看去,不禁面露疑惑,遂与身旁下人吩咐。
「去将雪雁叫来。」
未几,一身灰扑扑的雪雁,便垂着头来到了林如海面前。
委身行了一礼,雪雁低声道:「奴婢雪雁,拜见老爷。」
林如海皱眉问道:「一大清早,你不在房中好生待着,跑出去拉柴做甚?」
「玉儿那头,你可看顾着了?」
雪雁手指抠着裙边,嗫嚅道:「老爷,奴婢不知姑娘去了哪里,一直都在外面做事来着。」
「这是为何?你是贴身的丫鬟,怎要你来做这些粗活?」
雪雁挠了挠头,不敢说出实情,怕牵连到自家姑娘,便连忙扯了个谎。
「姑娘看我最近身子乏得很,便想让我多做做事,活动活动筋骨,就将柴房的重活交给我了。」
听闻此言,林如海都不禁一笑。
「原是如此,那玉儿她是因何罚你?」
雪雁眨了眨眼,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老爷怎知姑娘是在罚我?」
苏姨娘不忍尴尬地偏开头来。
林如海又道:「是我在问你,若不说实情,我还要罚你。」
雪雁才察觉不妙,捂嘴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李公子考取了状元,姑娘给他备了贺礼,前些日子,姑娘不在府里,奴婢便携着送去了。」
「只是昨日宴席,奴婢想要帮姑娘出风头,就自作主张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结果……弄得姑娘下不来台,姑娘便罚我在柴房做事了。」
林如海不喜道:「宴席?贺礼?都有谁人在场?」
雪雁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贾家的姑娘们都在,还有宝姑、,琴姑娘、云姑娘,扬州时在我们府上待过的邢姑娘和妙玉师傅也在。」
林如海一惊,「她们怎也到京城了?」
雪雁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林如海深吸了几口气,心情却越发难以平复。
『这是何意?将这些女子聚众在一起,与李宸把酒言欢,还在席间各自献礼,争风吃醋?』
『好好好,就没见过有姑娘家会这样置办的,林黛玉你做得好事呀!』
再定睛看向雪雁,林如海追问道:「玉儿送的贺礼是何物?」
雪雁唯唯诺诺道:「是一盏琉璃瓶,里面有些折来的星星,旁得奴婢就形容不来了……」
林如海一甩衣袖,也不再与她多言,径直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苏姨娘一脸无奈地看向雪雁,戳了戳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净会添乱,在柴房也不安生,还跑到老爷面前来。」
雪雁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我本想好好做事,便能早点回房里了。这下一看,怕是要在柴房做的遥遥无期了。」
苏姨娘叹了口气,不再顾及她,转身又去追林如海。
不多时,
苏姨娘来到了祠堂外,一抬眼,便见得林如海并没有进门,而是站在了窗棂外,双眼紧紧盯着里头,面上则是古井无波。
每当见得林如海如此脸色,苏姨娘就知晓,是祸事临头了。
赶忙凑上前去,循着林如海的目光往里一看。
只见林黛玉正披毯子枕在蒲团上,睡得十分香甜。
一吸一呼,身子轻轻蠕动,时不时睫毛微颤,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目光下移,还能见得她手中此时正死死抱着个琉璃瓶,不松手。
看那模样,是雪雁方才描述的贺礼无疑了。
苏姨娘方要开口安抚林如海,林如海却已是推门而入。
砰地一声巨响,惊得林黛玉瞬间弹起身子。
将身上盖着的被子,团在了身下,动作行云流水。
再抬头一看,见是父亲到来,又不觉心神一凛。
刚要抬脚站起身,却一不小心踢到了瓶子上。
琉璃瓶就这般水灵灵地滚到了林如海脚边。
林黛玉双眼瞪大,忙上前行礼,「女儿给父亲问安。」
林如海俯身将瓶子捡起。
端在手中,仔细打量。
林黛玉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停滞了,紧张到甚至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什麽?」
林如海冷冷问着。
林黛玉忙道:「这是先前师兄为我备的生辰贺礼。」
林如海皱眉,「和你爹爹也学会说谎了,你生辰时,他尚在贡院之中考取会元,怎能分心与你准备这些?」
林黛玉嘴唇翕动,终究还是垂下头来。
林如海气道:「这便是你给李宸准备的贺礼?我倒要看看有何出彩之处,让雪雁那丫头都觉得你能冠绝众人。」
拔开瓶塞,林如海将星星倒在手上,细细观察。
林黛玉脸色一红,忙上前求饶,「爹爹,是我错了,可否将这还我?」
林如海捏了几颗,随後眼神一凛,如数装了回去,将瓶子封了口,丢还给了林黛玉。
再开口,语气冷得如数九寒冬一般,「以後每日晌午都来此处反思,不必留宿,未徵得我的允许不可中断,你听清楚了?」
林黛玉见父亲不再深究,便松了口气,答应的也是乾脆。
「女儿明白。」
林如海随後冷哼了声,转身而去。
只是刚迈过了门槛,又顿住脚,转身叮嘱道:「往後多看些正经诗书,少看那些闲书杂书!」
林黛玉脸上一烫,赶忙往前追赶两步,「爹爹,你说什麽呢!」
林如海不忍直视,叹了一声,扬长而去。
林黛玉脸上愈发羞涩,身子无力的依靠在门上,心中暗暗嗔道:『都怪这李宸,害惨了我,今日不来寻我,我定要与他恼了的。』
……
镇远侯府,
正堂上,李崇迎客落座,遣人献茶,笑语寒暄道:「高主事大驾光临,寒舍不胜荣幸,不知今日可是在下有了差遣?」
「之前我领兵出京,本想要立下一番战功,可不想仅仅数月之久就班师了。不知再回京营,该给我个什麽差遣?」
吏部高主事作揖道:「今日惭愧,并非是来寻侯爷的,而是有官凭顺路带给府中二位公子。」
李崇老脸一红,尴尬拱手道:「明白明白,我已遣人将他们唤来堂上了,主事稍等片刻,是府里怠慢了。」
高主事却是含笑摇头,「侯爷不必如此客气,本官此番前来府中,也是想见一见府中的两位麒麟儿。」
「旁人府中只出其一已是难得,却不想侯爷府中却是一门双绝,文武兼备,实在难得。」
「往後,侯爷的日子只怕是越过越滋润了。」
李崇哈哈一笑,「承蒙高主事吉言了,只是小子们还年少,还需历练,不敢当得如此赞美。」
「吾等并非年迈,还想再立一番功绩,若是部堂有了差遣,还望主事仔细帮我留意着。」
高主事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适时,
李宸、李翊两名亲兄弟一同登入堂前来。
李崇忙介绍道:「此为吏部的高主事,特意与你二人传达官凭。」
「原本这等小事,不过是文吏走一遭的,何须劳动主事。」
两人赶忙上前行礼。
「见过高主事。」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高主事抬手虚扶,再观两兄弟的相貌神态,又不觉拈须赞叹,「真是英雄出少年,後生可畏啊。」
「您府里这两位公子,都非池中物,前途不可限量。」
转头又看向李崇问道:「侯爷,本官家中有一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学得琴棋书画,颇通文墨,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李崇连连道:「如此甚好,平添一件喜事,有何不可?」
高主事也道:「那就多谢侯爷成全了,明日,本官便带小女来与二公子成礼。」
「嗯?」
在场父子三人皆是一愣。
高主事也是拈须的手一顿,疑惑道:「侯爷,这是何意?」
李崇抽了抽嘴角。
还是李宸上前一步道:「多谢主事抬爱,只是学生已与恩师林大人之女有过婚约,不便再娶。」
「可是户部侍郎林大人?」
李宸点点头,「正是。」
高主事面色一滞,再转向李翊,转出微笑道:「既如此,那也无妨。大公子同样一表人才,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李翊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李崇开口道:「也可也可,改日我携犬子登门拜访。」
高主事笑道:「好说好说,先将正事了结了,二位的官凭在此。」
从身後取出文书,厘清後分给二人,高主事又介绍道:「大公子戍边五年,今朝在镇武县守城立下大捷,擢升京城步军衙门步军校,留於京中听用。」
「状元郎得的是翰林修撰的官凭,有此文书即刻上任,是陛下钦点的。」
李宸闻言一怔,观摩着自己的文书,果然是天子印信,与兄长的有所不同。
为此,李宸心头不觉一愣。
『这是怎麽回事?往年考中科举,不都会休息个十日,再去翰林院赴任吗?怎麽我才闲暇了两日,就要去做事了。』
『难不成是林黛玉在御前说了什麽,特别得陛下重用?当真奇怪,她做了如此好事,怎会不与我知会一声?』
收回心思,李宸问道:「主事,今日即上任吗?」
高主事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状元郎可不要耽搁了。」
李宸拱手一礼,「多谢主事。」
转头又向父亲李崇辞别道:「爹爹,孩儿先回房中准备,一会便就出发入宫了。」
李崇挥手道:「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与兄长也见礼过後,李宸方才走出正堂。
待他离开,高主事再看向李翊,语重心长地道:「如今九门提督是王子腾王大人,侯爷应当知晓。」
「既然府中大公子在他手下做事,侯爷不妨改日登门造访一番。」
李崇闻言颔首,「主事所言甚是,多谢。」
高主事起身抖了抖衣袖,再拜道:「不敢当,事情都已交代,本官暂且离去。不日,还请侯爷携大公子来我府上一叙。」
随後起身相送,与李翊一并将高主事送上车马,父子二人才又原路折返。
李翊沉吟着问道:「父亲这王提督,孩儿有所耳闻。」
「好似是金陵贾史王薛中的王家,四家铁板一块,可我们家与贾家闹得水火不容,这又该如何登门?」
李崇也是面露难色。
「如你所说,的确有些棘手。更何况,你弟弟他几度三番的在贾家抢丫鬟,本就闹得十分不欢了。」
李翊一怔,「原来不是买的,是抢的吗?」
李崇摇了摇头,「罢了,我寻人问问门路,再做打算。」
正在此时,门子送上了一封拜帖。
李崇接过一观,讶然道:「奇也怪也,你这官凭文书刚到,为何王子腾明日就要入府来拜谒?」
「他这消息未免也太过灵通了些吧?」
李翊重重点头,「果然,能在京中任高官,都非是一般角色。」
「只是,我不过五品步军校,何至於他亲自登门造访?」
李崇思忖道:「莫不成也是来说亲的?这些时日,府中为你弟弟说亲之人不计其数。」
李翊抽了抽嘴角,「爹,怎麽什麽事都要扯到亲事上?」
李崇猛得抬头,「对了,今日约好了几家还得尽快去看,方才可是又多了一家。」
扯住李翊的手腕,李崇催促道:「反正你弟弟去翰林院,也不能与你一道去闲逛坊市了,拾掇一番速速与为父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