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之後,罗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霍兰,埃利斯,范布伦。」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收拾好行囊,整理好马匹,随时准备撤离,霍兰,把火彻底熄灭,埃利斯,把你的预警结界撤掉,换成更隐蔽的、只覆盖我们营地周边的静默符文,范布伦,检查好武器,确保随时可以战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根用破布包裹的「静默仲裁者」手杖系在腰间。
「我去高处看看情况,如果听到我发出的紧急信号,不要犹豫,立刻按我们预先规划的第二条撤离路线走,在黑水溪」的第三个浅滩汇合点等我。」
「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到——你们就自行前往月影湖畔外围,我们在老渡鸦」酒馆碰头」」
。
他的安排简洁而周全,显然早已考虑过各种突发状况。
对於罗兰的决定,几位同伴都没有异议。
霍兰虽然嘴里嘟囔着「又没得安稳觉睡了」,但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并小心地用泥土掩埋篝火余烬。
埃利斯指尖泛起点点奥术微光,开始按罗兰的要求调整结界。
范布伦沉默地点头,剑刃已然出鞘一截,寒光映照着他沉静的眼眸。
「小心,鲁道夫先生。」
范布伦沉声道。
罗兰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墟营地,向着山脊更高处、更靠近声音来源的方向潜去。
越靠近山脊边缘,下方裂谷方向传来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那不再是模糊的嘈杂,而是清晰的战斗声响。
金属交击的锐鸣、短促有力的呼喝命令、重物破风的呼啸、以及某种沉闷而规律、仿佛巨大铁锤夯击地面的震动。
空气中,除了硫磺与腐朽的气息,更多了一丝淡淡的、属於奥术能量的焦灼味,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罗兰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页岩後停下,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岩石的凹陷与阴影中。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一大片裂谷北侧的坡地。
虽然仍有稀薄但顽固的雾气在林间缭绕,阻碍视线,但比之前在远处观察要清晰得多。
他凝神向下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正在快速移动、阵型严整的追捕者。
他们人数约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身着制式的、在黯淡星光和零星法术光辉下反射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甲胄。
甲胄的样式简洁而实用,胸甲和肩甲上,赫然镌刻着一枚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隐约可见的徽记。
一轮被剑与权杖交叉托起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旭日。
这是晨辉帝国的徽记。
罗兰眼神微凝。
这些士兵的行动迅捷而有序,绝非普通城卫军或巡逻队可比。
他们分成数个小组,相互掩护,交替前进,始终保持着对前方某个目标的压制和包围态势。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的施法者。
至少有四名身着绣有帝国星芒纹章法袍的法师,他们并未挤在一起,而是分散在队伍中段和侧翼,不断释放出【光亮术】驱散局部浓雾照亮路径,或是施展【油腻术】、【纠缠术】阻碍前方逃遁者的脚步。
偶尔还会精准地补上一两道【魔法飞弹】或【灼热射线】,迫使目标改变方向。
近战的士兵彼此配合更是默契。
手持塔盾的重装步兵稳步推进,构筑移动防线。
两侧的剑士与戟兵伺机突击,封堵闪避空间。
还有几名身着轻甲、行动如风的游侠模样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行,试图迂回包抄。
「有严整的施法队伍,近身交战的士兵彼此之间也配合默契,而且————」
罗兰的目光掠过队伍後方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眉头微微挑起。
那身影比最魁梧的重装步兵还要高出近半个身位,轮廓方正,动作间带着一种非人的、略显僵硬的力度感。
它并非生物,而是由某种暗色金属与发光晶体拼接而成的造物,关节处有微弱的蓝色能量流掠过。
「那是——魔导构装体?」
罗兰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与此前在迷雾之地、魔都吉尔斯见过的那些庞大、精密、宛若艺术品的魔导构装体相比,眼前这台体积不算大。
目测高度约八尺,行动之间也略显滞涩,不够流畅自然,但其举手投足间展现的威能————
思绪之间,构装体沉重的金属手臂已然挥动。
一拳砸在挡路的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上,树干应声而断,爆裂的木屑纷飞。
随後喷吐出一道凝练的、带着高热与刺耳尖啸的能量射流。
所过之处,岩石焦黑融化,地面犁出一道沟壑。
罗兰看着地面上魔导构装体攻击後留下的焦痕与沟壑,不由得暗暗咂舌。
这威力,绝非寻常三环以下的法术可比,而且看起来消耗不菲。
晨辉帝国竟然将如此珍贵的战争兵器,投入到追捕一个人的行动中?
他的视线迅速转向这支精锐帝国队伍正在围捕的目标。
那是一个在浓雾、林木与岩石间高速移动、如同鬼影般难以捕捉的身影。
其速度极快,时而如猎豹般四肢着地疾奔,时而又如同没有重量般在树干间弹跳借力,动作轨迹飘忽诡异。
浓雾和林木的阴影成了其最好的掩护,即使以罗兰超常的动态视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抹暗淡的、似乎穿着深色贴身衣物或皮甲的黑影,完全无法看清面容或具体特徵。
对方似乎还具备某种干扰感知或隐匿的能力,使得帝国法师的锁定法术常常落空,只能进行范围性的限制和逼迫。
「值得晨辉帝国出动如此规格的队伍,甚至动用魔导构装体来追捕————」
罗兰心中快速推断。
「难不成——那个被追捕的人,就是刺杀晨辉帝国国王的刺客,或者——与其密切关联的人物?」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人,能让一个庞大帝国在国王遇刺未遂、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不惜代价,将如此一支明显是精锐中的精锐、配备重型构装兵器的队伍,投入到哀嚎裂谷这种险地之中进行围捕。
不过这与他也没什麽关系。
帝国与刺客的恩怨,不是他此刻需要关心的。
他的目标是月影湖畔,是时空紊乱的线索。
卷入这种级别的冲突,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致打探清楚了情况,理清了可能的原委,罗兰便准备悄然退去,返回营地通知同伴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波及的风险。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打算後撤的刹那.
下方战场,异变陡生。
一直稳步推进、给予前方逃遁者巨大压力的那台魔导构装体,忽然猛地前冲,近乎贴近前方被追铺的神秘人物。
庞大的身躯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体表那些流淌的蓝色能量流瞬间变得狂暴、紊乱,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扭曲般的尖啸。
构装体胸腔部位的防护板猛地向外炸开,露出内部疯狂旋转、散发出刺自白光的核心。
「自毁程序?该死的!这玩意又出问题了!」
「退!全体散开!」
帝国队伍中,一名似乎是军官的人发出了惊怒的吼叫。
但为时已晚。
「轰!」
一道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物理冲击与狂暴魔法能量的毁灭洪流,以构装体为中心,骤然爆发。
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周围数十尺的范围,将仿佛永不消散的浓雾狠狠撕裂、蒸发。
剧烈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急速扩散,所过之处,林木摧折,岩石崩碎,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层。
爆炸的强光甚至让身处高处、有一定距离的罗兰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耳中嗡嗡作响。
浓雾被短暂地清除了一片,视野反而清晰了许多。
而呈现在这清晰视野中的,是堪称惨烈的场面。
被爆炸强行撕裂的、暂时清晰的视野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尺的焦黑大坑。
坑内土壤呈现出诡异的琉璃质,边缘仍在袅袅冒出青烟,残余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坑外,景象更为触目惊心。
数名距离爆炸中心过近的帝国士兵直接消失了,连残骸都难觅踪迹。
稍远一些的,则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抛飞出去,挂在折断的树干上,或扭曲地躺在碎石间,身上精良的甲胄严重变形、焦黑,甚至部分融化。
痛苦的呻吟、断续的咳嗽和惊恐的叫喊取代了之前严整的呼喝,队伍阵型被彻底打乱。
两名法师似乎因为提前撑起了护盾而幸存,但袍角焦黑,脸色苍白,正惊魂未定地试图重整态势。
那台昂贵的魔导构装体已不复存在,只留下满地大小不一、仍在冒着电火花的金属碎片与黯淡破裂的晶体。
而在这场惨烈爆炸的边缘,靠近一片被冲击波推倒的乱石堆旁,这次围捕的目标,那个一直如同鬼影般穿梭的身影,也终於被迫显露出了真容,瘫倒在碎石与尘土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形纤细而矫健,即使在狼狈倒地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出其肢体修长蕴含着猎豹般的柔韧与力量感。
一身深色、紧身、便於活动的皮甲多处破损,边缘焦黑,露出下面苍白的肌肤和些许暗红的擦伤与灼痕。
一头罕见的、即使在如此黯淡光线下也流泻着冰冷光泽的银色短发,此刻沾染了尘土与草屑,淩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她的脸偏向一侧,大半被散乱的银发和手臂遮挡,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而有力,肤色是那种久经风霜、却依旧白皙的底色。
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她额角蜿蜒而下,划过紧闭的眼脸,为其平添了几分锐利的战损感。
她似乎被爆炸的冲击波及,一时无法动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扣在身侧一块碎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起伏间带着压抑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稍稍拂开了她面颊上的发丝。
月光与远处残余法术光芒的映照下,那张因痛苦而微微蹙眉、沾染了血迹与灰尘、却依然轮廓分明的容颜,清晰地落入了高处罗兰的眼中。
高挺而线条清晰的鼻梁,苍白却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与韧性。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
即便此刻紧闭着,锐利如刀裁的眉峰和深邃的眼窝轮廓,也仿佛沉淀着战斗的本能与冰霜般的意志。
那不是温室花朵的精致美丽,而是历经磨砺、棱角分明、带着剑刃般寒气的英气。
「那是————」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