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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再遇特蕾莎(4K)

    痛觉先於意识归来。

    如无数细碎的火星。

    从指尖、膝肘、脊背、额角,沿着每一条神经缓慢燃烧、汇聚。

    特蕾莎知道这是身体在向她报告损伤。

    左肩胛被能量射流贯穿,右肋至少两根骨裂,全身多处灼伤与撕裂伤,神赐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她没睁眼。

    耳鸣如潮,淹没了远处帝国士兵混乱的呼喝与呻吟。

    意识如同漂浮在潮水之上,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不由自主地,向着某个方向沉去。

    暮色四合。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行装,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注视。

    特蕾莎站在三步之外,细剑收於腰间,剑柄鲛皮已被她握得光滑。

    她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声音如她惯常那般淡。

    「我要走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

    「去哪里。」

    「北方,听说那里的法罗萨公爵在招募剑术教官。」

    沉默。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麽。

    她甚至准备了答案。

    能力不足、需要磨砺、无法再像累赘一样跟在队伍後面。

    那些话她在心中反覆演练了无数遍,确保每一个字都客观、冷静、不带任何软弱。

    但他只是说。

    「保重。」

    没有挽留和追问以及多余的情绪。

    她本该松一口气。

    只是握着剑柄的指节,直到第二天天亮都没有松开。

    特蕾莎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情绪。

    这是真理之神的恩赐,也是神眷的代价之一。

    恩赐是她可以窥见人心的暗流。

    那些藏於笑容下的敌意、沉默中的算计、恭顺背後的杀机。

    一切於她皆如摊开的书页,清晰,寡淡,别无惊喜。

    而代价是,她几乎忘记了如何将自己的那本书合上。

    读心并非她主动索取的能力。

    它像呼吸,像饥饿,像脉搏的跳动,是成为神眷者的那一刻便烙印於灵魂深处的附属品。

    她无法关闭,无法过滤,无法在人群穿行时不被四面八方的思绪刺穿耳膜。

    因此她沉默。

    沉默是她为自己构筑的屏障。

    因此她离开。

    离开,是因为她在他身上读不到任何东西。

    她窥不见他的内心。

    那些她想知道的,他如何看待她,是否信任她,是否————

    曾经注视过她。

    全都沉在那双黑色眼眸的深潭底部,被层层浓雾笼罩,被某种她无法穿透的力量封印。

    他的灵魂於她,是一座紧闭的圣堂,无门可入,无隙可窥。

    这让她恐惧。

    不是恐惧未知,而是恐惧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测。

    若连神眷之力都无法触及他,他究竟是什麽人?

    而她,又凭什麽停留在他身侧?

    北方的大雪覆盖了一切。

    她在银松森林深处独自穿行,细剑饮过霜巨人的血,也曾在暴风雪夜斩断偷袭的狼群喉管。

    法罗萨公爵的聘书她婉拒了,北地贵族晚宴上那些毕恭毕敬又暗自掂量的心思太过嘈杂,她宁可宿在野外,听雪落的声音。

    风雪声没有心音。

    很好。

    但暴食仍在。

    这是神之印记的阴影,如影随形,无法割离。

    无论她吃下多少食物。

    整只烤岩羊、三大条黑麦面包、整锅鹿肉炖菜、成篮的冬浆果。

    她的身体都毫无变化。

    体重不增,体态不改,小腹平坦如初。

    那些食物沉入无声的虚空,留下被注视的窘迫与永不停歇的空洞。

    旅店的侍者会偷偷看她。

    一个人吃完六人份的战斧牛排,瘦削的腰身依然不盈一握。

    客人们窃窃私语,她听得见每一句。

    「怪物吧。」

    「你看她那麽瘦」

    「神眷者都有代价的,我听说————」

    她每次面无表情地放下刀叉,结帐,离开。

    只是饿。

    不是腹中饥饿。

    是灵魂某个角落,始终无法被填补。

    她也曾在深夜尝试回忆那个人的料理。

    金黄软糕的甜香、岩蹄兽肋排的焦脆边缘、酸浆果汁在舌尖炸开的清凉。

    然後她发现那种空洞感更清晰了。

    於是她便不想再回忆了。

    然後,那一天来了。

    那时她在东部边境的一处小镇。

    旅店角落,窗外飘着冷雨。

    她面前摆着十人份的晚餐。

    刀叉切开肉排,汁水溢出,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内心则在思考下一个目的地。

    是横跨大洋,去往传闻中的黄金乡,还是...

    他所前往的艾瑟隆大陆?

    思绪仍在蔓延,但下一刻,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昏迷,而是她的存在被某种浩瀚无垠的力量拎起,像巨人捻起一粒沙尘。

    她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真正的河流。

    那是流淌着亿万碎片的光之洪流,每一片都是一个瞬间,一个世界,一个已然消逝或尚未诞生的「真实」。

    她的意识在洪流中如同一粒被抛起的尘埃,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意义。

    然後,有什麽,或者说,有谁,托住了她坠落。

    那不是手,不是意志,甚至不是可以名状的存在。

    只是一道目光,从无穷遥远的彼方投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唯有足以压垮亿万星辰的重量。

    一道信息沉入意识深处。

    不是话语,是烙印。

    「因汝与契约者之羁绊,逾时空之障壁,去。」

    去?

    契约者是谁?

    何为羁绊?

    去往何处?

    没有答案。

    光之洪流吞没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时空的裂隙中挣紮了多久?

    一秒?

    一世纪?

    无法度量。

    她只是感知到「时间」如同枯叶般层层覆压在她身上。

    她在坠落中看见王朝的兴衰如泡沫生灭,看见诸神的低语在山巅风化,看见大陆在漫长的酷寒与复苏之间轮回了数十个周期。

    当她终於从虚空坠入真实,星辰是陌生的轨迹,空气中魔力的浓度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就连风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她後来用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艾瑟隆大陆。

    但这却不是她技艺中那个布满失落文明的遗址,而是「过去」。

    距离她的时代,横跨不止千年。

    她没有任何办法回去。

    也没有任何办法找到她所知的任何人。

    包括他。

    在这个时代,罗兰还不存在。

    他将在一千多年後出生,成长,冒险,在某个命运的节点与她相遇,与她同行,在她提出离开时只说一句「保重」。

    而此刻,他的骨与血还散落在尚未交汇的时间上游,如同未曾落下的雨水。

    特蕾莎站在陌生的星空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寻找」起回到原先时空的方法。

    三年里,她以「薇拉」之名穿过十二个王国与公国,足迹遍布小半个大陆。

    她接过佣兵任务,也匿名担任过边境骑士团的剑术指导。

    她观察、聆听、筛选、拼凑。

    从贵族的密谈、法师的低语、古籍断简残章的裂隙中,捕捉那些与「异常」相关的蛛丝马迹。

    後来她在晨辉帝国边境一座废弃神殿的地下密室中,第一次感知到那枚「晶体」。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感知。

    是真理之神赐予她的、对「本质紊乱」的本能警觉。

    如同溺水者感知水压,如同失明者感知光。

    她循着那微不可察的涟漪一路向东,穿越国境,进入晨辉帝国腹地。

    在帝国首都晨辉城的地下,她找到了来源。

    那间密室隐藏在大图书馆最古老的禁书区之下,不存於任何官方记录,由层层叠叠的秘法屏障封锁。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异质结晶体,通体呈现出不属於任何已知矿物的灰蓝色泽。

    晶体内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某种触及时间本质的、持续的、缓慢扩散的紊乱。

    与她穿越时空之河时感受到的波动同源。

    而在晶体下方的祭坛边缘,她读到了那些研究者们残留的思绪残片。

    冰冷的、狂热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密室墙壁间回荡了太久,已成执念。

    「————枢纽核心————逆向追溯————」

    「————灰衣枢机说这是神赐————」

    「————帝国将成为第一个掌控时间的王朝————」

    灰衣枢机。

    帝国宫廷秘法师团的首席顾问。

    无人知其真名,无人见过其真容。

    只知他以「枢机」之衔行走於朝堂与秘境之间,是帝国近二十年来最受国王信任的神秘学者。

    特蕾莎并未贸然行动。

    接下来一年,她蛰伏在晨辉城的下层暗影中,以佣兵身份作掩护,逐渐接近宫廷秘法师团的边缘成员。

    用读心的能力筛选、甄别、锁定目标,从未失手。

    她并非刺客。

    她从没打算成为刺客。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

    那枚晶体从何而来?

    「灰衣枢机」的真实目的为何?

    时空的紊乱会否继续蔓延?

    以及那个将她送入这个时代的「契约者」,究竟是谁?

    她没有等到答案。

    三个月前,她在一次潜入中被发现了。

    不是她的隐匿出了纰漏。

    是那间密室的防护层在数月间悄然升级。

    她踏入禁制边缘的刹那,数道侦测魔法同时触发。

    即便她当即撤离,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但对方不需要痕迹。

    第二天,帝国都城传遍消息。

    有人试图潜入大图书馆禁书区,疑似境外间谍。

    第三天,传言升级。

    嫌疑目标系某敌对势力刺客,目标直指王宫。

    第七天,国王在猎场遭遇刺杀。

    刺客被当场惊退,未遂。

    没有人知道那夜的「刺客」究竟是谁。

    只知道她的名号为「读心者」。

    不知是哪个参与了追捕的法师发现了她能力的端倪。

    一时间,恐慌与仇恨同时发酵。

    「她能看穿你在想什麽!」

    「她就在人群里!」

    「国王陛下险些遇害!」

    通缉令从晨辉城一路张贴到帝国边境。

    画像上的银发女子面容冷峻,下方字迹鲜红。

    生死勿论。

    她逃了两个月。

    从帝国腹地一路被逼入边境,越过国界,进入洛瑟兰公国。

    但帝国的精锐猎杀者没有放弃。

    帝国对她知晓「晶石」这件事的反应烈度远超她预判。

    三日前,一台魔导构装体加入追猎。

    昨日,她最後的藏身处被锁死。

    今夜,哀嚎裂谷,他们将她逼入绝境。

    她至今仍不知道那枚晶体的真相,也不知道灰衣枢机的身份。

    ——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送入这个时代。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了。

    耳鸣消退。

    意识如退潮後的礁石,逐渐浮出水面。

    特蕾莎睁开眼。

    视野模糊,血色与夜色混在一起。

    她看见不远处焦黑的巨坑,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帝国士兵正在重整队形,有人在大声命令「活捉」。

    她应该起身。

    左手撑住地面,指尖扣进碎石缝隙。

    发力。

    肩胛的贯穿伤撕裂得更开,温热的液体重新涌出。

    上身离开了地面。

    真理之神的印记如烙铁般滚烫。

    那是警戒,也是警告。

    她已经透支太多了。

    加速、隐匿、干扰感知、偏折构装体能量射流的那记【本质偏移】————每一道能力都是以神眷之力为燃料。

    此刻她意识深处那片曾经澄澈如镜的灵性之湖,已彻底乾涸,只剩龟裂的湖底与焦黑的裂隙。

    她的细剑。

    剑柄在掌心。

    鲛皮已被汗与血浸透。

    她缓缓抽出剑刃。

    剑身完整,但表面遍布细如发丝的裂纹,在星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冷光。

    三年独行,千年错置,七十七天的追亡逐北。

    终究没能触到真相。

    她垂下眼帘。

    不是悲伤。

    是平静。

    如一本终於可以合上的书。

    银色的短发淩乱地遮住眉眼,染血的发丝黏在额角。

    风从裂谷深处吹来,掀起她额前碎发。染血的银色发丝在黑暗中无声飞扬,如同一面即将沉没的旗帜。

    帝国的追兵正在聚拢。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她耳旁响起。

    低沉,平稳,带着一丝她许久未曾听见的语调。

    「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的「独行历练」,怎麽每次都挑这麽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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