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壳舰?」
神秘龙裔的瞳孔骤然收缩。
通体银白、形如纺锤的巨型舰船,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舰首处数十根炮管还在冒着青烟...
这是夺心魔纵横星界的战争机器,是连恶魔领主都要避其锋芒的移动要塞。
他曾在无数次轮回中见过它的残骸,却从未见过完整运作的模样。
万千次轮回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定格在一个矮壮敦实、满脸胡须的身影上。
「该死的!是那个灰矮人!」
他咬牙切齿,声音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
而在辨认之时,螺壳舰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戮。
能量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数十根炮管同时轰鸣,幽蓝色的光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高空向地面笼罩。
光束所过之处,恶魔的血肉被蒸发,鳞甲被洞穿,骨骼被碾成齑粉。
鲜血、碎肉、断裂的肢体如同暴雨般从空中洒落,将整片焦土染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此前让联军闻风丧胆的恶魔大军,此刻在螺壳舰的高空打击下如同待宰的羔羊,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一艘螺壳舰而已!那又如何,能量总有耗尽的时候!」
神秘龙裔的嗓音骤然放大,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但声音却无比乾涩,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模糊。
方才与罗兰战斗时留下的道道残影此刻如同活物般从空气中浮现,裹挟着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飞蛾扑火般向罗兰扑去。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被螺壳舰屠戮後留下的恶魔血泊骤然沸腾。
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活物般从焦土的裂缝中涌出,汇聚成一道道黏稠的、泛着恶臭的血色触手,向罗兰的足踝、手腕缠绕而去。
神秘龙裔的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够了。
只需要几息,几息就够了。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再次插入裂隙边缘,十指嵌入那层已经被撕裂得千疮百孔的空间壁障。
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爆涌而出,双臂青筋暴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鲜血从虎口崩裂的伤口中涌出,又被裂隙中涌出的虚空之风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开!」
他咆哮着,猛地向两侧一扯。
原本已经形成圆形豁口的裂隙,在这一刻从边缘处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中都涌出更加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黑暗。
空间在呻吟,在颤抖,在承受着远超它承受极限的力量。
神秘龙裔的身体也在承受着同等的反噬。
衣袍从领口开始碎裂,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暗金色的血液从每一道裂纹中渗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一具正在融化的蜡像。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吐息都带起喉咙深处隐忍的闷哼,但双手没有松开。
回报是值得的。
裂隙骤然扩大了一倍,如同在天穹上撕开一张狰狞的巨口。
无数恶魔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数量比之前翻了数倍不止。
它们嘶吼着、尖叫着、咆哮着,如同一片黑色的洪流,将原本已经露出些许微光的夜空再度遮蔽。
月光消失了,星光消失了,连螺壳舰上幽蓝色的符文光芒都被那片浓重的黑暗压得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光斑。
整片战场,连同这片战场上的一切,都被拖入无尽的黑暗。
魔鬼一方的阵线中,一道高挑的身影猛地从指挥台上站起。
他的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面容俊美却透着一种刻骨的阴,身披一件由暗影编织而成的黑色甲胄,甲胄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银色纹路。
腰间悬挂着一柄细长的刺剑,剑鞘上镶嵌着七枚血红色的宝石,每一枚宝石中都封存着一个还在挣扎的灵魂。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中那道正在疯狂扩张的裂隙,灰白色的面孔上那惯常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疯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样会撕裂位面壁垒,会引来高维注视者的惩戒!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那些裂纹如果继续蔓延,整片大陆的空间结构都会崩塌,深渊、主物质世界、九狱.
所有位面都将搅在一起,陷入永无止境的混沌战争。
而那样的後果,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承受的。
这样的後果,神秘龙裔当然知晓。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死亡的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将所有的理智与权衡尽数碾碎。
他松开插入裂隙边缘的双手,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过片刻,融合後的神骸便开始修复他透支的身体。
龟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枯萎的肌肉重新鼓胀,乾涸的筋脉再次充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恢复的双手,嘴角缓缓上扬。
先是无声的抽搐,然後演变为低沉的、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释然。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那片被恶魔遮蔽、几乎看不见月光的夜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
「如果我死了,这方世界又有什麽存在的意义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片被战火与哀嚎填满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罗兰————这次算你赢了,但是..
「9
他猛地低下头,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如同金属刮擦,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激昂。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敬请享受这满目疮痍的世界吧!伟大的英雄!」
话音未落,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检索那些从罗兰身上窃取来的、能够帮他脱身的特性与增益。
他找到了。
但正要催动之时....
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某种更加深沉原始,从地壳深处涌出的力量呼之欲出。
裂缝从战场边缘向中央蔓延,但其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水。
冰凉刺骨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水。
「轰!」
一道滔天巨浪从战场东侧腾起,高达数十丈,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恶魔大军扑去。
浪头拍下,成千上万的恶魔被卷入水中,在水中挣扎、沉没、窒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
海水漫过焦土,漫过屍骸,漫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将整片战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孤岛。
神秘龙裔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海啸涌来的方向。
战场的尽头,诺恩河宽阔的河面上,一行舰队正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月光与海雾的交界处。
舰船大小不一,样式各异,有的通体由暗色金属铸就、棱角分明,有的则是木质船身、风帆上绘着陌生的纹章。
它们没有统一的旗帜,却以相同的航速、间距,如同一群从远古归来的幽灵,缓缓驶向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
舰首赫然伫立着一道稍显圆润的身影。
他身量不高,宽大的学者长袍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绣着银蓝色的星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圆圆的面庞被海雾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金属丝固定的水晶镜片,镜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正在眺望远处那片被战火与恶魔填满的焦土。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麽,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布朗森?」
神秘龙裔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瞳孔微缩。
这位学者在他此前所经历的时间线中,曾被他哄骗,用以代替施密特的位置,在银辉城进行秘密研究。
但可惜,对方出身平凡,学识相较於施密特而言并不算丰富,所以对神骸的研究进度十分缓慢。
相反,其却对银辉城的高端科技十分感兴趣,甚至研究出了一副靠动力核心驱动的装甲。
但现在怎麽会————
那是安博里的力量。
这位老实巴交的虫豸,怎麽会和怒涛女神扯上关系?
这是此前任何一条时间线中都从未出现过的变数。
因预料之外而产生的恐惧,让神秘龙裔有关过往的回忆戛然而止。
他强撑着最後一丝底气,着手布置逃脱的手段。
虽然眼下的局势中,恶魔大军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布朗森这个严重脱出他认知的变量,让神秘龙裔心中愈发不安。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心中做出决断後,神秘龙裔不再迟疑。
瞬息之间,空间在他身周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灰蓝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躯体,正准备将他从这片即将崩塌的战场上抽离。
但下一刻,涟漪骤然消散,灰蓝色的光芒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碎裂、湮灭。
他的身体依旧悬浮在半空中,纹丝未动。
神秘龙裔心头一颤,再度催动另一项特性。
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被稀释的墨汁,试图融入夜色的阴影。
但.
依旧无效。
他的身形重新凝固,苍白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惊惶。
「该死的!这怎麽可能,之前————」
「可怜的混球,又想逃跑了?」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地面响起。
神秘龙裔猛地低下头。
只见一道略显孱弱的身影,在罗兰同伴们的簇拥下,手持着一根————
木棍?
那木棍朴实无比,没有雕纹,没有镶嵌,甚至连杖端的晶体都没有,如同从某个柴堆里随手捡来的柴火。
但神秘龙裔却能够明显感受到,这根木棍上混杂着「静默」属性。
那是一种能够压制魔力、阻断空间、干扰一切超自然力量的罕见特性。
不仅如此,那根木棍上还被人以异常巧妙的方式布置了层层叠叠的法阵,使其所拥有的「静默」属性不仅被催动到了极致,甚至如同一束光束,仅仅只照射着他所在的区域。
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边界,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静默」属性於此时的他而言,对实力并无任何影响,却恰恰阻碍、干扰了他逃脱的计划。
就像是————
早就设计好了一般。
神秘龙裔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目眦欲裂。
「埃利斯!」
怒吼之後,神秘龙裔几乎丧失了理智,朝着埃利斯扑去。
与罗兰这个他自诩为宿命对手的存在不同,眼前的人类法师就像一条令人作呕的蛆虫。
明明实力屏弱,却每一次都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这种在无数时间线中反覆累积的挫败感,几乎将此刻本就焦躁的神秘龙裔彻底吞没。
但见到神秘龙裔的动作,埃利斯却毫无慌乱,只是在娜塔尼亚的搀扶下轻笑一声,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根朴实无华的长杖.....
静默仲裁者。
杖身在月光下依旧黯淡无光。
但下一刻,魔力从埃利斯体内涌出,顺着掌心灌入杖身。
幽蓝色的光芒在木质表面无声流转,却没有任何外溢。
杖身的纹路中,数道光点无声无息地在神秘龙裔四周浮现,悬停在空中。
光点彼此连接,交织成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线。
光线互相勾勒成封闭的平面,平面如同活物般微微闪烁,而後骤然隐去。
没有光芒与声响,甚至连空气都不曾震颤。
但神秘龙裔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间,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封死。
这股力量不伤人,也不曾压制他的实力,却将「静默」属性催动到极致,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这片区域。
「你!」
神秘龙裔的瞳孔骤然收缩,双爪下意识地攥紧,暗金色的光芒在指尖炸开,试图撕碎那层无形的牢笼。
但他的力量落在那层屏障上,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碎裂、湮灭。
「该死的虫豸!」
他咆哮着,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积攒了无数时间线的怨毒如同决堤的洪水,将理智尽数吞没。
他已经顾不上罗兰,顾不上那些舰队,顾不上那些正在被屠戮的恶魔大军。
他只想将眼前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人类法师撕成碎片。
一息之後,他已经冲到了埃利斯身前。
利爪探出,指尖凝聚着灰蓝色的毁灭光芒,直取埃利斯的咽喉。
速度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让人的意识都来不及反应。
但埃利斯却没有後退,只是抬起头,与那双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琥珀色竖瞳对视。
嘴角那抹笑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
而後手指轻轻抬起,指向神秘龙裔的身後。
下一刻...
「砰!」
一只拳头裹挟着暗金色的斗气与血红色的血气,狠狠砸在神秘龙裔後背上。
神秘龙裔的身形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铁砧,朝地面坠落,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洞,溅起漫天尘土。
罗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刺神秘龙裔的咽喉。
神秘龙裔仓促格挡,利爪与剑刃相撞,溅起一串火星,冲击波将坑洞的边缘炸开,碎石四溅。
他咬着牙,硬扛着罗兰那一剑一剑如同暴雨般的攻势。
衣袍碎裂,鳞甲剥落,暗金色的血液洒了一路。
但罗兰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剑都裹挟着毁灭的力量。
神秘龙裔的格挡越来越勉强,越来越仓促,琥珀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0
而罗兰则是望着那张扭曲的、布满恐惧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你刚才...是想逃跑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神秘龙裔那颗膨胀了太久、此刻却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心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