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外。
更早些时候。
霍兰盯着结界之中那两道正在对峙的模糊身影,铜铃眼瞪得溜圆,攥紧钉头锤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焦躁。
「小——瓦妮莎女士。」
瞥见女巫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闪烁,牧师适时改了口,连语气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不认为咱们能帮上罗兰什麽忙,而且,嘿!」
他猛地拔高声音,指着结界中央。
「他们怎麽——消失了?」
「应当是某种结界,或是隔绝感知的法术。」
加尔维斯从阴影中走出,鲁特琴抱在怀中,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我仍然能感知到【命运红弦】另一端的鲁道夫,他没有大碍。」
「【命运红弦】?」
霍兰的眼睛陡然瞪大,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荒诞的惊奇。
「那不是爱神淑妮的伟力吗?精灵小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应当是位男性吧?」
加尔维斯的脸色骤然一黑。
「好了,霍兰先生。」
瓦妮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角,目光落在霍兰怀中的松鼠身上。
「那只小松鼠还能战斗吗?」
「乔方才受了重创,需要时间恢复。」
阿尔薇拉用不知何时捡来的一把长柄武器撑着身体,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矜持。
「哦?」
瓦妮莎的嘴角微微上扬,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那麽你呢,伟大的银歌小姐?你能否发挥你的力量?」
「我想——你也不愿意见到鲁道夫被那个虫豸生吞活剥吧?」
「鲁道夫才不会————」
阿尔薇拉下意识地反驳,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喉间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现在算是知道,那个叫艾薇儿的精灵为何会对眼前这位女巫如此厌恶了。
轻轻摇了摇头後,声音恢复了清冷。
「我该怎麽做?」
瓦妮莎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恶魔的洪流依旧从裂隙中涌出,铺天盖地,但在螺壳舰的高空打击与精灵大军的法术压制下,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不可阻挡。
她擡起手,指向周遭一处相对薄弱的区域。
「你负责那片区域,把涌过来的恶魔挡住,别让它们靠近这里。」
女巫顿了顿,转向娜塔尼亚。
「女士,请你布置几道最擅长的防护法术,防止周边的恶魔干扰。」
随即又看向范布伦。
「你跟在娜塔尼亚女士身边,负责她的安全。」
娜塔尼亚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埃利斯脸上。
埃利斯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才收回目光,擡起手,开始在身前勾勒繁复的符文。
范布伦沉默地走到她身侧,长剑出鞘半寸,深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瓦妮莎身上发生的变化分外明显,但圣武士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名女巫就是圣女大人,因此没有任何质疑与犹疑。
正当几人在瓦妮莎的安排下井井有条地行动起来时,埃利斯从队伍中走出,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瓦妮莎。
「你说的「帮助」,是什麽意思?」
瓦妮莎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要着急,巫妖先生,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啧!」
听到「巫妖」两个字眼,埃利斯下意识地砸了咂嘴,反唇相讥道。
「瓦妮莎,比起现在的你,我还是觉得之前的你更可爱一点。」
「多谢你的夸奖,巫妖先生,呵呵..
「」
女巫的轻笑声让艾薇儿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骤然腾起。
她的手指攥紧弓弦,咬着牙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手臂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特蕾莎站在她身侧,银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眼眸平静如水。
「忍一忍,艾薇儿。」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先看看她准备怎麽办...为了罗兰。」
艾薇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瓦妮莎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最终狠狠别过脸去,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弓攥得更紧。
有了范布伦和阿尔薇拉的掩护,娜塔尼亚的法术布置得很快。
几道幽蓝色的防护结界在焦土上依次亮起,层层嵌套,将众人所在的区域笼罩在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之中。
她收手时身形微微晃了晃,顺势搭上埃利斯递过来的手臂,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随後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始终站在原地、不知何时闭上双眼的瓦妮莎。
「我的法术效能有限,如果周边的恶魔注意到这里,恐怕抵挡不了多久。」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瓦妮莎没有睁开双眼,只是淡淡开口。
「哦,娜塔尼亚女士,你的施法手段,真是出乎意料的粗糙。」
话语轻飘飘的,如同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却让在场几人的面色都微微一僵。
而後女巫擡起手,纤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咒文与手势,甚至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徵兆。
瞬息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那几层幽蓝色的结界之中0
原本单薄的结界陡然开始变化。
光幕变得更加厚重,边缘处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
符文明灭不定,将那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层层叠叠地编织进娜塔尼亚构筑的法术骨架之中。
原本只能勉强抵挡的防护,在这一刻变得坚不可摧。
这股力量纯粹内敛,却带着一种让所有施法者都为之战栗的熟悉感。
埃利斯和娜塔尼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二人并非神眷者,但作为施法者,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方才那股力量的本质。
密斯特拉,魔法女神的本源伟力。
是每一位施法者在启蒙之初便梦寐以求的、属於魔法的源头本身。
埃利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麽。
娜塔尼亚的嘴唇微微抿紧,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困惑。
「瓦妮莎小姐——既然你有这种力量,刚才为什麽还要让我去布置那些法术?」
瓦妮莎嘴角微翘,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种小事,我懒得出手。」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语气中却分明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恶趣味。
娜塔尼亚的嘴唇猝然抿紧,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但那张惯常温婉的面孔上,分明闪过一丝不悦。
但瓦妮莎却无意理会对方的不悦,始终紧闭着双眸。
直到一旁的霍兰有些按捺不住,准备开口询问时...
「找到了————」
淡淡的话语後,瓦妮莎陡然睁开双眼。
只见那双原本充满魅惑风情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两滴鲜红的血珠从双眸两侧流出,蜿蜒如泪痕。
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陡然分离出一道狭小的缺口。
缺口边缘布满裂纹,其间朦胧一片,犹如罩着一层雾气。
几息之後,雾气才渐渐消散,露出了其中的景象与隐约的声响。
「你我都已经回到了原点,那些恩怨、那些纠缠,本就不该存在。」
「甚至,我们可以合作,以你的智慧,以我的能力,这世上还有什麽能阻挡我们?即便是那些高位面的存在,也未必不能————」
裂隙之中,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鲜红色的血液从罗兰的虎口滴落,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握着长剑。
而那道年轻得近乎稚嫩的灰白色身影,正一步步向他逼近,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从容的、近乎残忍的光芒。
这正是回溯之後,二人以凡人之躯搏杀的场景。
原本因瓦妮莎那副从容姿态而略微分神的几人顿时紧张起来。
霍兰钉头锤砸在盾牌上,铜铃眼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
「罗兰!他——他怎麽变成这样了?」
阿尔薇拉咬着牙,手指指节泛白。
「他的力量——怎麽会消失得这麽干净?」
艾薇儿攥紧弓弦,淡银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惊骇与愤怒,正欲开口,却被身旁的特蕾莎轻轻按住了手臂。
加尔维斯手中的鲁特琴停了,望着裂隙中那道苍白瘦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低沉地叹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该死的!」
埃利斯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罗兰的灰白色身影,心脏不由得微微发颤。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个比罗兰此刻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身上正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是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神秘龙裔。
这样看来..
转瞬之间,埃利斯便做出了推断。
对方定然是启用了什麽秘法,将自身与罗兰的寿命、状态逆转。
而以巨龙一族的年龄来算,幼年意味着孱弱,但那只是相对於成年巨龙而言。
此刻神秘龙裔的身体素质,至少还有鼎盛时期的两成,其战力绝不是眼下如同废人的罗兰能够抵挡的。
时间拖得越久,对罗兰越不利。
「快!想办法打开这个裂隙!」
埃利斯向瓦妮莎低吼。
「真是急躁,巫妖先生————」
将贪恋的眼神从罗兰单薄的身躯上移开後,瓦妮莎环顾四周紧张兮兮的几人,轻声开□。
「鲁道夫先生可没你们想像的那般弱小,所以不必如此紧张,特蕾莎小姐————」
「唔?」
听闻女巫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特蕾莎攥着细剑的手掌陡然一紧。
与艾薇儿一样,她对於眼前这个神秘兮兮的女人同样没什麽好感。
但为了罗兰,她可以忍耐。
「需要我做些什麽?」
见到特蕾莎如此顺从,瓦妮莎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裂隙中正在战斗的二人开口。
「我需要些时间才能彻底打开这道裂隙,在此之前,麻烦你利用奥格玛的伟力给鲁道夫先生提供些帮助,至於如何取得联系————」
她看向一旁死死盯着裂隙画面的吟游诗人。
「加尔维斯先生,就得麻烦你动用与鲁道夫之间的紧密连接了。」
闻听此言,加尔维斯不禁有些懊恼。
世人对於爱神淑妮伟力的刻板印象实在是————
但他深知眼下并非耍宝的时候,手掌擡起,指尖轻绕,仿佛勾住了什麽东西一般。
「还好,连接还在!」
吟游诗人长舒了一口气,而後对着一旁的特蕾莎低声道。
「特蕾莎小姐,你帮助罗兰的方式是————」
没有理会正在交谈的二人,瓦妮莎看向其他人。
「诸位,趁着这段难得的闲暇,好好恢复体力,那个虫豸————」
她轻轻点了点画面中不断向罗兰发起进攻的神秘龙裔,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没有那麽好打发。」
闻听此言,剩余几人强压下对瓦妮莎的不满,在娜塔尼亚和埃利斯法术的帮助下恢复体力。
法术光晕在焦土上明灭不定,将疲惫且伤痕累累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泽之中。
瓦妮莎站在裂隙前,擡起双手,纤长的十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无声溢出,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上那道裂隙边缘的裂纹。
裂纹在光芒的浸润下开始缓缓扩张,从发丝般粗细到手指般粗细,从手指般粗细到寸许宽的裂口。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渐渐苍白,但双手依旧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特蕾莎则站在裂隙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度睁开时,眼眸已然发生变化。
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裂纹般的金色纹路。
纹路从瞳孔边缘向四周蔓延,爬过虹膜、眼白,将她整只眼睛映成一片诡谲的金色。
而後她的视线穿透裂隙,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刺入那片被灰白色天光笼罩的荒野。
视野在裂隙中扭曲、拉伸、摺叠,如同穿过一条狭窄的、由无数棱镜拼接而成的甬道,最终悬停在两道人影的上方。
下一瞬,她的双眼如同剥开了表象,直抵根源。
神秘龙裔周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线条。
线条彼此交织,勾勒出苍白躯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筋脉。
而在那些线条交汇的节点上,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死线」,是「终末」,是奥格玛赐予她的、能够看穿万物弱点的伟力。
视野在裂隙中晃动了一下,又迅速稳定。
特蕾莎咬着牙,将那股从意识深处涌来的刺痛压了下去,目光在神秘龙裔的周身飞速移动,而後开口。
「左肩,偏三寸,刺。」
声音很轻,却通过爱神淑妮的伟力,清晰地传入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