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
这是罗兰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最为鲜明的感觉。
就好似一个身体强健的人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手脚无力,头脑发昏。
这种突如其来的虚弱让他的耳中甚至生出些许嗡鸣,眼前的荒野在视线中微微晃动,模糊又清晰,如同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纸。
他缓缓摇了摇头,双臂撑着焦土,试图从地上站起。
但就这般轻松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膝盖在颤抖,手臂在发软,撑起一半的身体又晃了晃,差点再度栽倒在地。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这是——什麽情况?」
罗兰向来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体内那些驳杂而磅礴的力量,斗气、血气、龙血、奥术等等..
尽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的体内空空荡荡,如同被掏空了的谷仓,连一丝残留的余烬都感应不到。
这种感觉让他想到了穿越之初,黑水领那个寒风凛凛的冬月,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但不过片刻,罗兰深吸一口气,便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心随念动间,职业面板已在眼前展开。
随着双眼迅速扫视,心绪不由得一凛。
往常布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职业面板,此刻空无一物,只剩下寥寥几个栏目。
【姓名:罗兰】
【种族:人类】
【年龄:16】
【职业:无】
【力量:1】
【敏捷:0.8】
【精神:1.2】
「原来如此,咳咳咳————」
因为身体的虚弱,罗兰止不住地乾咳了几声,但还是结合方才神秘龙裔的话语,迅速理清了当前的状况。
「看来是这个混球,利用时间回溯的权柄,把他和我都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
做出论断後,罗兰原本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和下来。
「不过看来是因为【无神领域】的限制,这项权柄的效用被大大削减了,否则眼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枚正在缓缓搏动的暗金色肉茧。
「我怕是已经成为一个——婴儿了?」
正当此时,一道翠绿色的流光从他腰间的剑柄中无声溢出。
流光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便如同倦鸟归巢般落在他身侧,凝成一道纤细的身影。
翠丝。
她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翠绿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小巧的脸庞上满是焦急。
左右环顾一圈後,瞬息後便锁定了罗兰的位置,翠绿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之後,她猛地扑上来,双手攥住罗兰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呜呜呜——罗兰——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闷在罗兰胸口,带着哭腔。
罗兰怔了一下,抬起那只瘦削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头顶。
翠丝抽噎了几下,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朦胧。
「你还好吗?我感应不到你了————」
「我很好,翠丝,我很好,但是————」
感受着往日皮克精轻盈的身躯此刻在自己怀中沉甸甸的感觉,罗兰不禁感到一阵胸口发闷。
「如果你再不松开,我恐怕就不是很好了。」
翠丝闻言猛地松手,後退半步,翠绿色的眼眸中满是慌张。
嘴唇翕动着,想要开口,却不知该问什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麽?」
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下巴,示意翠丝看向不远处那颗横卧在焦土上的暗金色肉茧。
肉茧约有半人高,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微弱的灰蓝色光芒,忽明忽暗,如同沉睡中的心跳。
它安静地卧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方才那若有若无的搏动都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罗兰的双眼微微眯起。
眼下神秘龙裔定然在肉茧之中,正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
如果能破坏肉茧,想必定然能彻底击杀这个纠缠了无数时间线的梦魔。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辉月的剑柄冰凉而沉重,与他记忆中那柄轻若无物的神剑判若云泥。
「噌!」
剑刃出鞘,一道清越的嗡鸣在荒野上空回荡。
长剑入手,沉甸甸的感觉猛然压下,罗兰的手臂骤然一沉,身体跟着踉跄了一下,剑尖差点戳进焦土里。
他咬着牙,双手握住剑柄,勉强将剑身稳住,双臂却在剧烈颤抖。
「罗兰!」
眼见此景,翠丝心中焦急。
抬手之间,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便从指尖浮现。
那是精类生物特有的自然之力,温润而充满生机。
罗兰顿时明白皮克精想要干什麽。
定是想像从前那般,以自然力量灌注於他的身体,增幅各项能力。
但以他眼下的身体素质————
他赶忙抬手。
「停停停,翠丝,我现在的身体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那——那怎麽办?」
翠丝的手僵在半空中,翠绿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了两下,便不甘地熄灭了。
罗兰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呀,那怎麽办呢?
以他眼下的力量,即便让翠丝利用自然力量全力灌注於体内,也根本无法摧毁眼前这枚肉茧。
恐怕正是因为如此,神秘龙裔才会如此大胆地强行启用时间回溯的权柄,将他们二人回溯到最初的状态。
他知道罗兰会变成什麽样,也知道自己会变成什麽样。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面对一颗正在孕育神只的肉茧。
而眼下,职业面板虽然未曾消失。
但通过就职提升力量,是需要时间和契机的。
而眼下,他可没有....
不对。
想到这里,罗兰的视线再度扫视过眼前透明色的面板。
只见在各项属性栏目之下,还有几行若隐若现的文字。
【经检测,可就职超凡职业:牧师】
【此路通圣所,回响需共鸣】
【欲行牧师道,需立神圣盟】
【非求神只恩,乃寻本源应】
【誓言即桥梁,心证为路引】
【践行汝所选,道路自显形】
【或持善守序,净腐驱邪影】
【或护生促长,抚平伤痛侵】
【或匡扶正义,剑指不义心】
【百次祈愿成,联结方可定】
【印记自然生,圣力始降临】
「【牧师】的就职条件还在?」
罗兰心中一喜,但随後便轻轻摇了摇头。
此前触发这项超凡职业的就职条件之後,他便有所分析。
应是当信仰共鸣达到百分百後,便可成功就职。
但事实证明,即便这个条件满足後,【牧师】仍然没有成功就职。
这也让这个稍显玄学职业的就职条件扑朔迷离起来。
此前身负各项职业、特性、额外增益都没有成功就职的超凡职业,以他眼下的状况,就更不可能.....
正当思考之际...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罗兰猛地抬起头。
暗金色的肉茧表面的裂纹正在扩大。
从发丝般粗细到手指般粗细,从手指般粗细到寸许长的裂口。
灰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整片荒野照得如同深渊。
「咔——咔咔————」
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细碎的碎片从肉茧表面剥落,在坠落的过程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
肉茧开始震颤。
先是轻微的抖动,随即越来越剧烈,将周围的碎石震得弹起又落下。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如同潮水般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灰蓝色的光晕在肉茧四周翻涌,将整片荒野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芒之中。
罗兰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将翠丝护在身後。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颗正在崩解的肉茧,没有一丝退缩。
「轰!」
肉茧炸开。
暗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下了一场星尘雨。
一道身影从破碎的肉茧中缓缓站起。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臂、肩膀,最後是头颅。
如同一个从沉睡中苏醒的婴儿,从母体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四肢修长而匀称。
面庞很是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比罗兰此刻的模样还要年轻几岁。
但他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却在睁开的第一时间便锁定在罗兰身上。
「罗兰..
,7
神秘龙裔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出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喜欢我送给你的这份礼物吗?」
话音未落,神秘龙裔轻轻晃了晃脑袋,琥珀色的竖瞳中原本朦胧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其下清明而锐利的光芒。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里没有癫狂与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从容的笃定。
他从肉茧的遗骸中走出。
赤足踩在焦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暗金色的碎片在他身後飘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打着旋坠落。
「罗兰,你看...
」
他张开双臂,灰蓝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流转,将那具年轻的、甚至有些单薄的躯体映得忽明忽暗。
「我们终於平等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特性,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增益,只有你,和我。」
他的目光落在罗兰手中那柄还在颤抖的长剑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哦,不对,你还有一把剑。」
他轻轻摇了摇头。
「而我,连武器都没有,这样说来,还是你占了便宜。」
罗兰没有回话,只是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他用孱弱的精神力努力探知对方的实力。
好在神秘龙裔似乎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并没有刻意隐藏。
「弱——很弱————」
瞬息之後,罗兰便做出判断。
与方才那个突破「上限」、化身为神只的状态相比,此刻的神秘龙裔实力十分孱弱。
但即便如此..
罗兰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心绪渐沉。
在巨龙血脉的加持下,对方身体的基础素质也不是眼下的他能够抵挡的。
不仅如此。
看着对方那与方才癫狂截然不同、此刻沉静如水的眼眸,罗兰不禁觉得分外棘手。
似乎是因为那些从他身上窃取的驳杂力量散去,其秉性也内敛了许多,有些————
还未等罗兰思考出对策,神秘龙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没有此前狂妄的开场白,径直发起了攻击。
「砰!」
手掌与剑刃相交,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
罗兰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涌来,虎口震裂,长剑险些脱手。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飞出去,双脚在焦土上型出两道浅浅的沟痕,跟跄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虎口处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在焦土上。
「罗兰!」
翠丝惊呼一声,从身後扶住罗兰的後背,指尖轻点,几道翠绿色的光芒便向神秘龙裔激射而去。
可惜自然力量本就不是为战斗而生,再加之龙裔天生具有的抗魔属性,那几道光落在神秘龙裔身上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罗兰见状,赶忙抬手示意。
翠丝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身形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流光,没入辉月之中。
下一刻,朴实的长剑顿时绽放出点点萤光。
温润的翠绿色光芒从剑身中涌出,顺着剑柄灌入罗兰的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
刹那间,罗兰便觉得体能充盈。
原本酸软无力的肌肉重新鼓胀,昏沉的大脑骤然清明,就连虎口处那道还在渗血的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痴、癒合。
各项属性得到了显着的增幅。
但代价也随之而至。
不过一息时间,屏弱的身躯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骨骼在哀鸣,肌肉在撕裂,筋脉在膨胀。
剧痛从全身各处涌来,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刺入骨髓,让他禁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但罗兰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分心,因为神秘龙裔的攻击已然再至。
两道人影在焦土上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
长剑与肉掌相交,每一次撞击都炸开沉闷的巨响。
虽然失去了【身即武】这套将全身每一寸都化为武器的特性,但长久以来冒险积累的战斗经验却没有丧失。
侧身闪避,剑锋擦着神秘龙裔的肩头掠过。
矮身格挡,剑脊稳稳架住对方拍来的手掌。
在翠丝的辅助下,他的速度、力量、反应都勉强跟上了神秘龙裔的节奏,一时间竟斗得有来有回。
但罗兰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翠丝的力量本就不是他这副孱弱躯壳能够承载的,每一秒都在透支他残存的生命力。
这也使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越来越迟缓,而神秘龙裔的攻击却越来越重。
「何必呢?」
神秘龙裔一掌拍开罗兰的剑锋,身形微微後退,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
「你我都已经回到了原点,那些恩怨、那些纠缠,本就不该存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甚至,我们可以合作,以你的智慧,以我的能力,这世上还有什麽能阻挡我们?即便是那些高位面的存在,也未必不能————」
罗兰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再次举起长剑。
剑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地指向神秘龙裔的眉心。
神秘龙裔摇了摇头,身形再次欺近。
剑光与掌影交织,罗兰的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步伐开始踉跄,格挡越来越勉强,反击越来越无力。
翠丝灌入他体内的力量正在衰退,而神秘龙裔的攻势却依旧如潮水般汹涌。
就在罗兰的剑锋再次被一掌拍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後趔超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耳畔炸开。
「左肩,偏三寸,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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