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此景,艾薇儿和加尔维斯的面色骤然一白,两人对视一眼後,不约而同地望向罗兰。
「这是——银辉城的那个——法厄同?」
加尔维斯嗓音乾涩,握着鲁特琴的手指微微发颤。
作为亲身经历了穿越之前银辉城事件的人,他对这枚硕大的眼眸再熟悉不过,对那股足以弹指间湮灭「世界之蛇」耶米加的力量也记忆犹新。
因此,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不安。
方才罗兰斩杀神秘龙裔时轻松写意,证明其力量已来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但面对这位曾弹指间湮灭「世界之蛇」耶米加的存在,他心中仍然忍不住有些打鼓。
艾薇儿同样攥紧了弓弦,眼眸中倒映着那片幽蓝色的光芒,嘴唇抿成一条线。
霍兰眨巴着眼,瞪着那只巨大的眼眸,铜铃眼里满是困惑。
「这——这啥玩意儿?怎麽眼珠子还会自己飞?」
他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接话,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我说你们倒是吱个声啊,这东西是敌是友?要不要霍兰大爷上去给它一锤子?」
「闭嘴。」
埃利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霍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巴合上了,铜铃眼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只眼眸的方向瞟。
范布伦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剑柄,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特蕾莎的细剑低垂,银色的短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瓦妮莎收起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感知到那股气息。
那是一种如同星辰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那些她曾在无数时间线中窥见过的、高高在上的古老存在。
没有人再开口。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当此时,罗兰轻笑一声,擡手在霍兰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紧张,一个老朋友而已。」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霍兰愣了愣。
「老——老朋友?你什麽时候认识这麽大的眼珠子了?」
罗兰没有回答,只是擡起头,与悬浮在虚空深处的幽蓝眼眸对视。
银白色的星尘雨还在飘落,金色的光点在他身侧打着旋,将瘦削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尊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神只。
【凡心所向,行之以往】。
这个特性没有赋予他任何可以被量化、被剥夺、被窃取的力量、属性或其他东西。
它只做了一件事。
相信。
相信自己所走过的每一步路,相信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相信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相信那些在无数条时间线中从未动摇的信念。
只要他相信,意志便会化作现实的回响。
这种力量,无法被任何权柄剥夺,无法被任何法则压制,更无法被任何存在窥探或窃取。
它只属於罗兰。
因此即便是法厄同,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擡起右手,漫不经心地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意志,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那道悬浮在虚空深处的幽蓝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处的幽蓝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麽。
沉默了片刻後,一道声音才缓缓响起。
不再如同此前银辉城那般空洞冰冷、不带一丝情绪,而是多了一丝————
难以言喻的郑重。
「契约已完成,时空紊乱的根源已被斩断。」
法厄同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我给予你肯定,罗兰,你做到了连我都无法精确推演的事。」
「你所踏足的道路,所凝聚的意志,已无法被任何既定的规则所衡量。
95
法厄同的声音平静如水,却不再是从高处俯瞰的漠然,更像是一种承认,一种对等存在之间的认可,甚至隐隐带着一丝————
敬意。
「按照约定,我可将你以及与你命运交织的存在,传送回你们本应所属的时间线。」
「感谢你的肯定,但————」
罗兰擡起头,与那只幽蓝色的眼眸对视。
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虚空中流转的星尘,声音平静。
「时空紊乱的根源已被清除?我看不见得吧。」
法厄同沉默了片刻。
悬浮在虚空深处的眼眸微微颤动,仿佛在检索、推演、权衡。
良久,那道声音才再度响起。
「祸乱者确已被你斩杀,但其根源————」
它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在此次时间线的影响下,他或许不会再踏入相同的道路,而且————」
幽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方才那位祸乱者说的并非全然无理,每个人都是时间长河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你若执意将其从根源上抹杀,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後果。」
「某些本应发生的事将不再发生,某些本应存在的人将从未出生,你所走过的路,你所守护的人,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可能随之改变。」
「我知道。」
罗兰轻轻点了点头,但随即便果断开口道。
「但我做事,不习惯留有後患。」
他何尝不知道法厄同的顾虑。
这位古老的观察者总是从更高维度的视角审视一切,将时间线的完整性置於凡人的生死之上。
但罗兰不一样,他亲身经历了神秘龙裔制造的一切灾难,每一场灾难都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记忆深处留下永不癒合的疤痕。
他想起那些在恶魔洪流中倒下的人类、矮人、兽人士兵,那些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平民。
想起其余时间线中霍兰、特蕾莎的死亡,被侵蚀的范布伦。
想起艾薇儿被蛛网缠住时的绝望眼神,想起埃利斯转化为巫妖後的疯狂..
那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同伴们的弱点、极限、以及在极端情况下该如何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将其制服。
每一个字,都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不想再看见同伴倒在血泊中,不想再听见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想在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确认身边的人都还活着。
所以,即便要承担必要的风险,他也要将祸患从根源上抹去。
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斩杀那个神秘龙裔耗费了多少心力,集结了多少同伴的力量,又赌上了多少条性命。
那样的战斗,他不想再来第二次。
而且,说到风险....
想到方才从神秘龙裔灵魂深处窥见的一切,罗兰不由得微微挑眉。
如果妥善处理的话,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只会少一个无名之辈,并不会带来什麽难以扭转的後果。
似乎是意识到了罗兰的坚定,法厄同沉默了。
幽蓝色的眼眸在虚空中微微闪烁,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权衡。
片刻之後,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却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你的意志,我已知晓,我不会阻拦你,时间线的走向,终究应由行走於其中的人自己决定。」
它顿了顿,幽蓝色的光芒微微收敛,岔开了话题。
「未来的事,你应当已从此方世界的龙神那里得知,那场浩劫......需要你的力量。
「」
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祂们」希望,在一切结束後,能与你见一面,这不是命令与请求,而是——邀请。」
话音未落,幽蓝色的光芒从巨大的眼眸中无声溢出,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荒野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灰白色的天穹如同被水浸润的墨迹,从边缘处晕开、消散。
虚空深处,无数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开始缓缓转动。
「为了维持时空的稳定性,部分与你命运交织过深的存在,已在此处时间线留下了锚点,无法随你一同传送,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无法更改。」
法厄同的声音平静如水。
「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当有办法解决这一点。」
幽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几下,边缘的光芒渐渐黯淡,仿佛正在从这片即将消散的荒野中抽离。
「契约已了,你我——後会有期。」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如同从深海中浮上的气泡,在触及水面的瞬间无声破裂。
巨大的眼眸缓缓闭合,幽蓝色的光芒从边缘处向内收缩,最终凝聚成一点细碎的、如同针尖般的微光。
闪烁了两下後,便彻底消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荒野恢复了沉寂。
金色的星尘雨还在飘落,却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落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如同沙漏中流沙坠地的轻响。
「罗——罗兰!」
正当此时,一道尖锐的惊呼在耳旁炸开。
艾薇儿低头看着自己已然渐渐透明、直至消失的下半身,棕色的短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眼眸瞪得溜圆,语气急促得如同连珠炮。
「这——这是怎麽回事?」
罗兰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别装了,你又不是没有听到我和法厄同刚才的谈话。」
「嘁!」
艾薇儿面上的惊慌瞬间敛去,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
「你还是这麽无趣!」
一旁同样半边身子渐渐虚化的特蕾莎见到二人打趣的场景,不由得抿嘴偷笑,银发在虚化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加尔维斯左看右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躯体,擡起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瞧了瞧,然後夸张地开口。
「所以——刚才那位说的「部分在此处时间线留下了锚点的存在」——指的就是我吗?」
「噗嗤!」
艾薇儿偷笑一声,眼眸弯成了月牙。
「拜男扮女装的自己为师,真是个奇妙的经历,对吧,加尔维斯?」
「不!」
吟游诗人悲呼一声,仿佛周围飘满了无形的雪花。
「为什麽?为什麽偏偏是我?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待上千年,还不能露出真面目,这.
「」
「好了,加尔维斯。」
罗兰好笑地叹了口气。
「我会解决的,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
闻听此言,吟游诗人夸张的悲呼声才渐渐平息,抱着鲁特琴缩到一旁,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麽。
「鲁道夫...这...
」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霍兰走上前,张嘴想要询问什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至於范布伦..
明明战斗已然结束,这位圣武士却未曾懈怠,默默伫立在几人旁边望风。
只是时不时撇过来的余光,证明其内心也存在着疑惑。
「好了.
「」
正当此时,埃利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霍兰的肩膀,看向罗兰开口道。
「我会向他解释一切的来龙去脉...虽然,都只是我的推断,至於你——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鲁道...哦不...
」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惯常的讥诮。
「应该称呼你为——罗兰?对吧?说实在的,这真是个有些俗套的名字。」
「埃利斯,你————」
罗兰闻言微微一怔。
关於穿越的事情,他可没有跟埃利斯交过底。
「嘿,夥计。」
见到罗兰眼中疑惑的神色,埃利斯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什麽蠢人,而且,你平常露出的破绽也太多了,也就只有霍兰和范布伦这两个满脑袋都是肌肉的家夥察觉不到。」
「你说谁满脑袋肌肉?」
霍兰铜铃眼一瞪,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埃利斯你小子嘴巴还是这麽臭!」
范布伦虽然没有开口,却默默转过身。
眼眸在埃利斯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微微抿紧,显然对「满脑袋肌肉」这个评价颇有不忿。
埃利斯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侧过头,看着正在渐渐虚化的身影。
金色的星尘雨在他身侧飘落,将那件深灰色的法袍镀上一层细碎的微光。
「去吧,罗兰,这里的事,交给我。」
罗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轻轻点了点头。
「诸位————」
自光从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後会有期,不过我想下次会面的时间,应该不会太远..
,星尘雨愈发稀疏,金色的光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打着旋,像是为这场漫长的终局落下最後的幕布。
罗兰三人的身形渐进消散,而後同时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融入正在飘落的金色星尘雨中。
光点盘旋了一瞬,便向着天穹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飘去,消失在一片幽蓝色的光芒之中。
霍兰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焦土,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就走了?」
他挠了挠头,铜铃眼里满是茫然,转头看向埃利斯。
「你小子就没什麽想说的?」
埃利斯从怀中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翻开,提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後合上,擡起头,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正在消散的星尘。
「回去再慢慢和你解释。」
他将笔记收回怀中,语气平淡。
「嘿!为什麽非得回去再说!」
霍兰瞪大眼睛。
「因为我累了!」
正当此时,一道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怯懦的声音忽然在几人身後响起。
「咦?奇怪,这是哪里?我不是在————」
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身姿挺拔、气势逼人的瓦妮莎,此刻正蜷缩在焦土上,紫罗兰色的长发淩乱地散落在肩头,艳丽的脸上满是茫然。
她左顾右盼,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又看着那些熟悉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怯怯的。
「霍兰先生,埃利斯先生,范布伦先生,还有——娜塔尼亚女士?我————我这是怎麽了?
「」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衣袍,又擡起手,看着指尖那些细碎的、正在癒合的伤口,眼中满是困惑。
黑水领的冬天,冷得像是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枯黄的荒原上覆着薄薄的霜,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村落里炊烟稀薄,低矮的木屋瑟缩在一起,像是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屋顶的积雪被风刮走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茅草,边缘处挂着细长的冰淩,在风中微微晃动,偶尔坠落一根,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人说话。
连狗都缩在窝里,将鼻子埋进尾巴底下,懒得叫唤。
这样的天气,连活人都像是死了。
而村尾最破旧的木屋,门板歪斜,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缝隙里灌进.
来,吹得屋内唯一一盏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墙角的木柴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竈台上的铁锅结了薄薄的冰碴,锅铲搁在一边,手柄上落满了灰。
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人。
人影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後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木板床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稻草紮着後背,又硬又凉。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根快要被虫蛀断的房梁,好半天没有动。
黑水领。
罗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他穿越之初、瑟瑟发抖的冬日。
那个他第一次握剑、第一次在雪地里跌倒、第一次在濒死的边缘被陌生人救起的黑水领。
回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中炸开,将他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罗兰猛地坐起身,擡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油灯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
门板又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