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侍郎停下捻佛珠的手。
他抬眼看向陈指挥使,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陈指挥,三千人……够吗?”
“不够。”
陈指挥使摇头。
“但突然发难,攻其不备,够控制皇宫了。”
他看向赵柏。
“殿下,这种事,讲究一个快字。谁快,谁就赢。”
赵柏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武夷岩茶,香气浓郁,但他尝不出滋味。
“郑先生觉得呢?”
他看向郑谋士。
郑谋士沉吟片刻。
“陈指挥说得有理。”
他缓缓开口。
“不过,此事不能只靠武夫。”
他顿了顿。
“殿下,您背后有司徒首辅,有秦州学派,有江南士绅。这些都是文官,是清流。武力夺权,名不正言不顺,事后难服众。”
赵柏皱眉。
“那先生的意思是……”
“两手准备。”
郑谋士伸出两根手指。
“一手,让陈指挥暗中布置,以备不测。另一手,联络朝中大臣,尤其是司徒首辅一系。若密旨不是殿下,立刻发动朝议,质疑密旨真伪,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
“同时,让江南士绅上书,请立贤君。殿下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有政绩,有民心。这就是‘贤’的资本。”
赵柏眼睛亮了亮。
他放下茶杯。
“先生是说……文攻武卫?”
“正是。”
郑谋士点头。
“武,是底牌,不能轻易亮。文,是手段,要先用。若能以文制胜,自然最好。若不能……”
他看向陈指挥使。
“再亮底牌不迟。”
陈指挥使咧嘴笑了。
“还是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多。”
吴侍郎也笑了。
他捻着佛珠,慢悠悠道:“郑先生此计甚好。不过,联络朝臣之事,得抓紧。陛下随时可能……驾崩。”
他说出那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赵柏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窗外夜色沉沉。
像化不开的墨。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
“陈指挥,你去布置人手,要隐秘,要快。”
陈指挥使躬身。
“末将领命。”
“郑先生,你负责联络朝臣,尤其是司徒首辅那边。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郑谋士拱手。
“属下明白。”
“舅舅。”
赵柏看向吴侍郎。
“江南士绅那边,劳烦您去打招呼。让他们准备好奏折,一旦有事,立刻递上来。”
吴侍郎点头。
“放心。”
赵柏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液苦涩,从舌尖烧到胃里。
像一把火。
“诸位。”
他放下茶杯。
眼神锐利。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三人齐声。
“愿为殿下效死。”
夜色深重,像泼翻的墨,浸透了京城的每一寸砖瓦。
皇城方向亮着几点微光,在浓墨般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扎眼,那是养心殿的长明灯。
李裹儿站在城西小院的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片沉沉的天空。
夜风吹过,光秃的枝桠相互刮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蛰伏在暗处的虫豸在磨牙。
她身上还是那套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
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皮肤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瓷器般的白,眼底那圈青黑却更重了。
院子里很静。
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只等裂开一道缝隙,就会冲垮一切。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走到她身后,躬身行礼。
“圣女,人都齐了。”
李裹儿没回头。
她依旧看着天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
“多少?”
“二千九百二十七人。”
汉子顿了顿,又补充道。
“全是教中精锐,兵器齐备。按您的吩咐,分成了三队,一队在城西货栈,一队在城南米铺,还有一队……”
他压低声音。
“在梁国公的庄子里。”
李裹儿终于转过头。
“顾大人派人递了话,梁国公就点了头。庄子是废弃的,平时没人去,藏千百人绰绰有余。”
李裹儿沉默片刻。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冰凉,触到耳廓时,让她打了个寒噤。
“宫里……有消息吗?”
“还没有。”
汉子摇头。
李裹儿“嗯”了一声。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布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窸窣的轻响。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
木头粗糙,硌着掌心。
“告诉兄弟们。”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今夜都警醒些。衣不解带,刀不离身。一旦看到城头烽火,或者听到钟鼓司九声连响……”
她顿了顿。
“就按计划行事。”
汉子浑身一凛。
他躬身,应得斩钉截铁。
“是!”
李裹儿推门进屋。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反手关上门,将夜色和寒风都挡在外面。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很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晕昏黄,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她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简图,用炭笔标了几个红圈。城西货栈,城南米铺,蓝启的庄子,还有几个关键的街口和巷子。
手指抚过那些红圈。
一个,两个,三个。
像抚过棋盘上的棋子。
她知道,这局棋已经摆好了。棋手不只她一个,顾铭,赵梧疏,蓝启,甚至宫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都是执棋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秋夜凉薄的空气,还有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记忆里的味道,很多年前,福州长乐县,饿殍遍野时弥漫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迟疑和柔软都褪尽了,只剩下淬过火的冷硬。
顾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满架的书籍和卷宗。
顾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黄飞虎站在门边,垂手等着。
他已经站了快一刻钟,顾铭没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只能看着烛火在顾铭脸上跳跃,照出眼底的血丝,还有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三更天了。
顾铭终于放下笔。
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响。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城西那边……安排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