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虽一直留在万剑峰照顾聂长泽,却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只守在那一方僻静院落中陪着他。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会时常出去走走。
并不是她当真有多少闲心,只是那院子里实在太闷太静了。
聂长泽如今性情阴郁,待她也总是冷冷淡淡,有时她守在一旁说上十句,他也未必会应上一句。
她若一直留在院中,反倒更觉得心口发堵。
只是如今的叶青岚,身份实在有些尴尬。
说她是万剑峰的弟子,可她与聂长泽之间那点遮掩不住的纠葛,宗门里谁人不知?
说她是受人怜悯的可怜人,可她偏偏又重新有了灵根,留在了聂长泽身边。
旁人虽不至于当面说些什么,可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背后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却是怎么也避不开的。
叶青岚每每走在小路上,总觉得那些从身边经过的小弟子会在她走远后悄悄回头看她,也总觉得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时,说的多半也是她。
再加上叶青岚虽重新有了灵根,可她在修炼这一途上,却远远谈不上顺遂。
灵力一运转,经脉便会隐隐作痛。起初叶青岚还咬着牙坚持过几日,想着或许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可后来她才发现那疼痛并未因她的忍耐而缓和多少,反倒常常折腾得她心烦意乱。
渐渐地,叶青岚也就歇了努力修炼的心思。
她本来也不是那种能在修炼之上吃得了太多苦的人,从前有师父护着,有师兄陪着,日子顺风顺水时尚且只是勉勉强强。
如今尝过了失去灵根沦为凡人的滋味后,她倒愈发明白灵根的重要。
可也正因太明白,所以每一次修炼时感受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艰难与疼痛,才更叫她心生退意。
比起修炼,叶青岚更愿意将一日里的大半光阴耗费在照顾聂长泽这件事上。
只要她足够温柔体贴,终有一日,聂长泽对她的态度会缓和下来的。
只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聂长泽待她依旧冷淡,而万剑峰也不是从前的万剑峰了。
叶青岚虽然从未真正见过新来的峰主,却也从旁人口中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据说如今来掌管万剑峰的人是聂长泽的师弟。剑术极高,年轻时便是个性情恣意的,后来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回宗。
若不是如今万剑峰无主,掌门实在没有办法,也未必能把他喊回来。
叶青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谢。
宗门里不少弟子私下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带着点敬畏与好奇。
又说谢峰主虽看着不太着调,平日里爱喝酒,爱四处闲逛,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可真若提剑起来,剑势却凌厉惊人。
除了那位新峰主以外,弟子们提得最多的便是他带回来的徒弟谢离。
谢离也是个孤儿,自幼被谢峰主从外头捡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教养长大。
那些小弟子说起他时,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钦佩,说他天赋极好,修为也不错,虽然年纪不大,却已远胜同辈许多人。
旁人口中的三言两语便足以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
少年剑修,清冷出众,前途无量。
只是叶青岚一直都没见过谢离。
她原也没多想什么,直到那一次,她又被药汤烫了手。
......
聂长泽坐在院中,侧脸冷白,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如今没了灵根,身子又一直亏损得厉害,整个人都比从前清瘦了许多。
骨相更深,眉宇也更冷,看着竟比从前还多了几分叫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叶青岚小心翼翼将药递过去,温声唤了一句:“师父。”
聂长泽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青岚抿了抿唇,只得柔声劝道:“这药若再放凉了,就更苦了。”
聂长泽抬手一挥,便将那碗药打翻在地。
乌黑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有一些泼到了叶青岚手背上,手背很快红了一大片。
叶青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抬眼看向聂长泽。
可聂长泽的神情仍旧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掀翻药碗的人根本不是他。
又仿佛她手上那一片被烫出来的红痕,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叶青岚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如今,他还是这样讨厌她。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努力去求他原谅。可无论她怎么做,聂长泽都像看不见一样。
叶青岚终于受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沿着熟悉的小路一路往前,等回过神来时,竟已到了从前和师兄一起练剑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临崖的平地,地势开阔,旁边生着不少枝叶舒展的老树。
春夏之时树荫如盖,秋冬则枝骨嶙峋,任风雪落满。
从前她和师兄常来这里。
他总爱在这里练剑,剑光一起,便清绝得叫人移不开眼。
而她则喜欢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他练剑。
偶尔他收剑过来,额角带着细薄汗意,她便会笑盈盈地递一块糕点过去,换来他一声无奈又纵容的轻叹。
叶青岚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师兄了。
她一直记恨着那个人后来对她的冷漠,于是她便刻意不去想。
可其实她心里也明白,那时候真正的师兄大约早就已经死了。
后来那个对她冷眼相待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陪她在万剑峰间长大的那一个。
若真正的师兄还在,若他还活着,如今她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他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这样难过。
想到这里,叶青岚鼻尖一酸,眼眶又慢慢红了起来。
叶青岚在原地站了片刻,缓了缓情绪,这才继续往前走。谁知没走出多远,她忽然瞧见不远处竟有人在练剑。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弟子服。
那张脸称得上俊美,只是神情太淡,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并不十分相符的冷厉与沉静。
可偏偏他练剑时那种专注而冷淡的模样,却叫叶青岚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叶青岚站在那里,看得有些痴了。
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脚步的都没察觉,只是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直到对方终于练完剑,抬手将剑收回鞘中,似是要离开了,叶青岚才猛地回过神来。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怕被对方发现自己方才那副失神模样。
可那少年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似的,径直转身离去,连目光都未曾往她这边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