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叶青岚心里有了猜测。
那人大约就是谢离。
整个万剑峰中能有这样气势,又是这般年纪的,除了谢峰主的徒弟谢离,大约也不会有别人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样是孤儿的缘故,自那日遇见谢离之后,叶青岚开始时常去看他练剑。
她总挑着安静的时候去,也不靠得太近,只站在远处的树下看着。
谢离像是始终没发现她一般,他依旧每日练剑,面上没什么表情。
叶青岚起初以为谢离应当就是那种格外冷漠的人。
毕竟他练剑的时候脸上总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很冷,叫人看着便不敢轻易靠近。
可后来有一次,叶青岚去给聂长泽拿药,意外撞见谢离正与一个小弟子说话。
那小弟子不知说了什么,谢离竟难得地笑了。
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带着明亮而松快的少年气,连原本冷峻的五官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叶青岚远远看着,心里忽然砰砰跳了两下。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还那样好看。
谢离与那小弟子说着话,声音不高,偶尔还带着一点笑,听上去竟有几分轻快。
两人说着说着便朝这边走来,叶青岚心里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袖口,还以为他至少会看自己一眼。
可偏偏谢离像是并没有注意到她一般。他与那小弟子说着话,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叶青岚愣在原地,隔了片刻才迟钝地回过头去看他的背影。
那人已经渐渐走远了。
她心里忽然便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那种感觉来得很莫名,也很不讲道理。
明明他与她本就毫无干系,明明他不理会她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失望,像是自己无端被人冷落了一般。
于是第二天,叶青岚鬼使神差地亲手做了一份糕点。
她做得并不算十分精巧,却也算用了心。模样还能看,味道也不算差。
做完之后,她看着食盒里那些点心,心里竟又开始忐忑起来,可最后还是咬了咬唇,提着食盒去了谢离练剑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谢离果然正在练剑。
谢离听见脚步声,并未立刻停下,直到叶青岚轻声叫了一句:“谢师兄。”
谢离动作一顿,长剑停在半空,随即利落收势,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没走近,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叶青岚站在原地,被他那样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却还是露出一抹笑,把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我做了些糕点,想送给谢师兄。还有一件事想请谢师兄帮个忙。”
谢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并未接过,“我已辟谷,不需要糕点。”
这话说得实在过于直接。
叶青岚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挂不住,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请谢师兄帮我指点一下练剑的姿势。空手来总觉得失礼,所以才带了这些。”
“若谢师兄不喜欢糕点的话,也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下次......”
“你可知道我叫什么?”谢离忽然打断了她。
叶青岚一愣,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名字里的离是什么意思?”
叶青岚迟疑着摇了摇头:“是什么意思?”
谢离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道:“离女人远一点的离。”
“以后别再过来了。”
话音落下,四周一时安静得厉害。
叶青岚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她攥着食盒的手指收紧,只觉得难堪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带着糕点来请他指点一二,竟会换来这样一句羞辱意味十足的话。
叶青岚咬了咬唇,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也没说不许旁人过来。”
闻言,谢离扫了她一眼,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解:“可你又不修炼,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还要叫人难堪。
叶青岚没想到连她不怎么修炼的事竟都传到了谢离耳中。
她知道自己如今修炼艰难,也知道旁人或许会在背后议论,可真当这话从谢离口中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时,她仍旧觉得难堪得几乎无地自容。
叶青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匆匆转身跑远了。
其实叶青岚不修炼这件事,在宗门里自然不会传得太广。
毕竟外人也都知道她曾经失去过灵根,如今就算有所恢复,修炼艰难一些也是正常的,也不至于人人都盯着她不放。
谢离会知道这件事,倒并不是因为旁人的闲话。
是他师父说的。
谢峰主这些年在外头游历惯了,回宗之后仍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
只是他有个毛病,每回喝醉了酒,便爱抓着谢离念叨些有的没的。
尤其是近来万剑峰的这些旧事,在他嘴里更像一出看不够的荒唐戏。
每回喝得半醉不醉时,他都要靠在树下,一边灌酒,一边对谢离念叨:“徒弟,你可记住了,离女人远一点。”
“别看人家眼睛一红,声音一软,你就昏了头。你瞧瞧你那师叔,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当年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倒好,为了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连灵根都没了,真是丢人现眼。”
谢离头一回听时还不明所以,后来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聂长泽那些事。
说起来,聂长泽算是他的师叔。
谢离虽与对方不算亲近,却也知道那位昔日天资卓绝、名动宗门的万剑峰峰主,如今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知道之后,心中也颇为唏嘘。
情爱这种东西,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
可看着聂长泽如今的下场,他却越发觉得这玩意儿果然最是麻烦,沾上了便容易惹出是非。
他甚至曾私下想过,若换成自己,若自己的灵根被人拿了去,别说什么深情不深情,只怕早就提着剑把人杀了,再亲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哪里会像聂长泽这样,明明恨得要死,偏又拖拖拉拉,最后把事情闹得越来越糟。
可偏偏他师父却说:“杀了也没用。”
“你师叔受了那样重的伤,就算真把灵根取回来,怕也没什么用了。”
说这话时,谢峰主语气里虽带着几分惋惜,可更多的却还是幸灾乐祸。
他对聂长泽的事确实关注得很,也可以说他很乐意看这个笑话。
毕竟当年他就不怎么服聂长泽。
输给聂长泽之后,他一怒之下远走天下,发誓必要悟出最好的剑意,再回来狠狠干一架。
谁曾想他还没等到那一天,聂长泽倒先自己把自己弄废了,还是因着这样一场狗血得叫人没眼看的情爱纠葛。
谢峰主当时听闻此事时,险些一口酒喷出来,因此他如今对自己徒弟看得格外紧。
谢离天赋好,剑骨更佳,在他眼里是最有可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人。
他自然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徒弟将来也莫名其妙栽在什么情啊爱啊上头,闹得跟聂长泽一样难看。
是以他三番五次叮嘱谢离,要是有女人找他说话,能绕开就绕开,能不搭理就别搭理。
谢离也确实将这话听进去了。
叶青岚跑回去后,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她越哭,便越后悔今日去找谢离。
她不过是看他练剑的时候与曾经的师父有一点点相像而已。
不过是因为自己心里太苦了,便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一点模糊的相似靠近了几分。
她从没想过要怎样,也没想过会换来那样大的难堪。
再想到如今的聂长泽,叶青岚脸上的神情便更失落了几分。
师父现在还是讨厌她。
不管她做了什么,替他煎药也好,守着他也好,低声下气地求他也好,他仍旧是讨厌她。
那种厌恶甚至比从前还更重了,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叶青岚只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疲惫与酸楚。可即便如此,到了该煎药的时候,她还是照旧起身去了小厨房。
药熬好后,她端着药碗,重新进了屋。
聂长泽坐在窗边,叶青岚将药放到他面前,小声道:“师父,药好了。”
聂长泽看了那碗药一眼,仍是一挥手,将药打翻了。
瓷碗碎裂,药汁溅开,烫得叶青岚手背一红。
叶青岚蹲下身,低着头去捡地上的瓷片,“我再去煎。”
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笼下一道阴影。
叶青岚动作微顿,下意识想回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颈便骤然一痛,眼前猛地一黑。
聂长泽伸手扶住她,神情冷淡地看着她昏过去的脸。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掰开她的唇,强行喂了进去。
叶青岚毫无知觉。
聂长泽垂眼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灵根只能是他的,就算他不要,也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绝不能留在别人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