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玉髓这东西,说起来很玄。
其实就是一种玉。
一种被地火淬炼了上万年的玉。
普通玉石,埋在地下,靠着地壳的压力和时间的沉淀,慢慢结晶成形。火玉髓不一样,它是被岩浆泡过的——泡了至少五千年,没被熔掉,反而把火焰的温度锁在了玉质里。
所以它很烫。
烫得离谱。
秦九真把手伸进熔洞的岩缝里掏那几块火玉髓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冒烟。
“你真不怕疼?”
楼望和靠在洞口,透玉瞳微微闪着金光,盯着秦九真那只冒着烟的手。他的语气不像在关心,倒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表演什么危险的杂耍。
秦九真没回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疼算什么。”
这句话很短。
但楼望和听懂了。
一个人如果从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靠着一双拳头杀出一条血路,他就不会把疼当回事。秦九真就是这样的人。他手上那些老茧,不是练功练出来的,是一拳一拳打在人骨头上磨出来的。
沈清鸢站在一旁,弥勒玉佛在掌心微微发热。她皱了皱眉,低声道:“火玉髓的力量太烈,你这样直接用手拿,会伤到经脉。”
秦九真终于把那块最大的火玉髓掏了出来。
他转过身,手掌摊开。
火光映在他掌心的老茧上,那些茧子被烫得发白,边缘已经焦了。可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伤就伤吧。”他把火玉髓递给楼望和,“这东西对你有用。”
楼望和接过来。
火玉髓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透玉瞳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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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里,金光骤然亮了几分。
“有用。”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很有用。”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说,火玉髓虽然能提升控玉能力,但吸收它的过程极其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但她看到楼望和眼底那抹金光的时候,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
楼望和也不是一般人。
熔洞里很热。
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三个人沿着岩浆河往里走,脚下的岩石烫得鞋底都在冒烟。沈清鸢的脸色有些发白,仙姑玉镯在她手腕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帮她抵挡着高温。
楼望和突然停下了脚步。
透玉瞳的金光变得刺眼起来。
“前面有东西。”
他的声音很沉。
秦九真立刻握紧了拳头,沈清鸢也警觉地抬起头。
前方是一处宽阔的洞窟。
洞窟正中,岩浆汇聚成一个小型湖泊,赤红的岩浆缓缓流淌,表面不时冒出几个气泡,发出“噗噗”的声音。
而在岩浆湖的中央——
有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石头。
足有一人多高,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块玉。
一块被岩浆浸泡了至少上万年的原石。
而在那块原石的正上方,蹲着一头……一只……或者说一位——
麒麟。
是的。
麒麟。
传说中才有的那种生物。
它通体晶莹,像是用最纯净的翡翠雕成,鳞片在岩浆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翠绿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楼望和的透玉瞳几乎一模一样。
它就那么安静地蹲在岩浆湖中心,望着他们三个人。
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玉麒麟。”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弥勒玉佛的古籍里记载过,它是龙渊玉母的守护者,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楼望和没有动。
他感觉到了。
这头玉麒麟身上散发的气息,和龙渊玉母很接近,却又更加纯粹。就像是——它本身就是龙渊玉母的一部分。
玉麒麟歪了歪头。
它看着楼望和,金黄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它开口了。
“你的眼睛,能看见我。”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低沉,却很清晰,带着一种玉石撞击般的清脆质感。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岩浆湖的边缘。
“我能看见你。”他说,“也能看见你身下的那块原石。”
玉麒麟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讶。
“那块原石里有什么?”它问。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催动透玉瞳,金光从眼底溢出,像是两道细小的光柱,照向那块暗红色的原石。
石皮一层一层地剥开。
皮壳、雾层、玉肉——
他的视线穿透了至少三丈厚的岩层,看到了原石最核心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火。
一团金色的火。
不是岩浆那种赤红的热,而是一种纯净得让人想哭的金色。那火焰在原石的中心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洞窟的玉石气息震颤一下。
“玉心焰。”楼望和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这块原石里封着一簇玉心焰。”
玉麒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回荡在洞窟里,像是一千块玉石同时被敲响,清澈悠远。
“你是第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玉麒麟说,“上一个能看到玉心焰的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秦九真问。
“被我咬死的。”
玉麒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九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楼望和却没有动。
他盯着玉麒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咬死他?”
“因为他想偷走玉心焰。”玉麒麟的金色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悲伤,“玉心焰是玉母的一部分,没了它,玉母就会彻底沉睡,永远无法醒来。”
楼望和心里一动。
“你说的玉母……是龙渊玉母?”
玉麒麟点了点头。
“我是它的第三只眼睛。”它说,“当年玉族覆灭的时候,玉母把自己的本源分成三份,一份化作玉心焰,一份化作寻龙秘纹,还有一份——”
它的目光落在沈清鸢手腕的仙姑玉镯上。
“化作了护玉之力。”
沈清鸢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弥勒玉佛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玉麒麟的话。
“所以,”楼望和缓缓说道,“要唤醒龙渊玉母,必须凑齐这三份本源之力?”
玉麒麟没有回答。
它忽然站起身,鳞片上流转的翠绿光芒变得刺眼起来。
“有人来了。”
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警惕。
话音刚落,洞窟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楼望和转过身,透玉瞳的金光扫向洞口的阴影。
他看见了。
至少有二十个人。
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胸口绣着一块黑色岩石的标记。
黑石盟。
为首的那个人,楼望和认识。
夜沧澜。
他站在洞口,手里握着一面镜子——镜面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诡异的红光。
伪透玉镜。
夜沧澜的目光越过楼望和,落在岩浆湖中央的玉麒麟身上,又看了看那块封着玉心焰的原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真是意外之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龙渊玉母的三份本源,今天居然凑齐了两份。”
他往前走了两步,伪透玉镜的镜面开始涌动起浓稠的黑雾。
“既然如此——”
“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黑雾炸开。
像是一朵巨大的黑色曼陀罗在洞窟中绽放。
无数的黑影从雾中扑出,那些东西有着人的形状,却没有人该有的气息。它们浑身漆黑,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幽绿色的光。
邪玉傀儡。
秦九真第一个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头猎豹,一拳砸在最前面的傀儡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具傀儡被砸得倒飞出去,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可它只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又慢慢站了起来,胸口的凹陷迅速复原。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这些东西不怕打?”
“邪玉傀儡是用活人炼成的。”玉麒麟的声音在楼望和脑海中响起,“他们的经脉里灌满了邪玉浆液,除非毁掉核心,否则不会死。”
“核心在哪儿?”楼望和问。
“心脏。”
楼望和催动了透玉瞳。
金光在他的眼底燃烧起来,他的目光穿透傀儡的胸腔,看到了那里跳动的东西——不是心脏,而是一块漆黑如墨的邪玉。
“清鸢!”
沈清鸢早已准备好了。
弥勒玉佛在她掌心绽放出刺目的白光,仙姑玉镯的青光也暴涨了数倍。她双手合十,玉佛的光芒化作一道白色的光柱,照向那些傀儡。
光柱所过之处,邪玉傀儡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们胸口的邪玉在白光的净化下迅速碎裂,化作一滩黑水,从胸腔里流淌出来。然后那些傀儡就倒下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夜沧澜的脸色阴沉下来。
“弥勒玉佛……”他的目光阴冷地盯着沈清鸢,“沈家的余孽,果然还活着。”
他将伪透玉镜高举过头。
镜面上的黑雾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狠狠撞向沈清鸢。
沈清鸢来不及躲。
楼望和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挡在沈清鸢面前,右手猛地抬起——那块火玉髓被他握在掌心。
黑色的光柱撞上火玉髓。
整个洞窟都震荡了一下。
火玉髓的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迸-射-出-来,与黑光激烈碰撞。楼望和的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玉髓的边缘滴落。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透玉瞳的金光在那一刻骤然暴涨,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寻龙秘纹,沈清鸢曾经在弥勒玉佛上显现过的那些纹路,此刻竟然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火玉髓碎了。
碎得很彻底。
所有的火玉能量都在那一瞬间涌入楼望和的透玉瞳。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剧烈的灼痛从眼球深处传来,沿着视神经蔓延到整个大脑。他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赤红,然后赤红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通透无比的金色。
他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看。
他看见了岩浆湖中心那块原石里的玉心焰,看见了玉麒麟体内流淌的玉母之力,看见了沈清鸢弥勒玉佛里的秘纹,看见了秦九真身上那股纯粹得让人惊讶的玉石亲和力。
他也看见了夜沧澜。
看见了他体内的邪玉能量,看见了他那颗被黑气包裹的心脏,看见了那面伪透玉镜里封着的——
无数冤魂。
那些都是被黑石盟杀害的玉匠,他们的精血被抽干,注入了这面伪透玉镜里,化作驱动邪玉的能量。
楼望和的眼睛很疼。
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下扎他的瞳孔。
但他没有闭上眼。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闭上眼睛,这些冤魂就永远无法安息。
他抬起头。
破虚玉瞳的金光照向夜沧澜。
“你的镜子——”
“是用人命磨出来的。”
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整个洞窟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夜沧澜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看清楚了楼望和的眼睛。
那已经不是透玉瞳了。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某种能够看穿一切虚妄,直指本源的力量。
“不可能。”夜沧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透玉瞳不可能进化到这个地步——”
楼望和没有跟他废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夜沧澜手中的伪透玉镜。
破虚玉瞳的金光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精准地打在伪透玉镜的镜面上。
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碎裂的声音。
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灵魂层面的悲鸣。
一道裂缝出现在镜面上。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伪透玉镜开始崩解。
无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那些雾气里裹挟着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之数。他们在黑雾中挣扎着、哀嚎着,然后被破虚玉瞳的金光一卷,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里。
那是被囚禁的冤魂。
他们终于自由了。
夜沧澜发出一声怒吼。
伪透玉镜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的心神相连。镜面的碎裂让他的灵魂也受到了重创,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撤!”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卷起残余的黑石盟教徒,瞬间消失在洞窟入口。
傀儡倒了一地。
洞窟安静下来。
只剩下岩浆湖的咕嘟声,和楼望和粗重的喘息声。
沈清鸢扶住他。
“你的眼睛……”
楼望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抬起头,看向岩浆湖中央的玉麒麟。
玉麒麟也在看他。
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尊敬的情绪。
“你的眼睛,”它缓缓说道,“已经开始看见‘真’了。”
楼望和擦了擦嘴角的血。
“什么叫‘真’?”
玉麒麟沉默了一会儿。
“玉有魂魄。”它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看得见玉的皮肉,只有极少数人——”
“能看见玉的灵魂。”
“你,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上一个能看见玉的灵魂的人,叫沈青玄。”
沈清鸢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那是我父亲。”
玉麒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它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本可以拿走玉心焰,可他没有。”
“他说,玉母的东西,应该留给玉母。”
沈清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弥勒玉佛,指节都攥得发白。
洞窟里的岩浆湖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那块封着玉心焰的原石,表面亮起了一道道赤红色的秘纹。那些秘纹和沈清鸢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遥相呼应,一红一金,在熔洞里交相辉映。
楼望和的眼睛忽然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火玉髓碎片割开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玉心焰在帮你。”玉麒麟说,“它认可了你。”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洞窟深处那个被岩浆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通道。
“玉虚圣殿,”他缓缓说道,“是不是在那边?”
玉麒麟点了点头。
“但要进去,”它说,“你们需要先通过三道考验。”
“什么考验?”
玉麒麟没有回答。
它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岩浆湖的对岸。
它的蹄子踩在岩浆上,溅起一朵朵赤红的火花,可它的鳞片却没有丝毫损伤。
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三道玉门。”
它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
“鉴玉门,护玉门,融玉门。”
“过了,就能见到玉母。”
“过不了——”
“就留下来陪我。”
它咧了咧嘴。
那个表情,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警告。
楼望和没有再问。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跟着玉麒麟,走向那片被岩浆照亮的黑暗。
沈清鸢和秦九真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洞窟的石壁上,像是三柄即将出鞘的剑。
身后,火玉髓的碎片散落一地。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那是楼望和眼睛里还在燃烧的——
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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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魂魄,人亦有魂。一个能看到玉的灵魂的人,往往也最容易伤到自己的灵魂。”
——这不是古龙说的,是今夜熔洞里的岩浆,对那颗破虚之瞳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