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玉门不是门。
是一堵墙。
一堵三丈高、十丈宽的白玉墙,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人的影子。墙上密密麻麻嵌着至少三百块原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如拳头,有的开了窗,露出一点翠绿的玉肉,有的裹着厚厚的皮壳,一副“你猜我里面是什么”的模样。
楼望和站在墙前三步远的地方,破虚玉瞳微微发着金光。
他的眼睛还在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胀,像熬了三个通宵盯着原石看之后那种酸涩。但他不敢闭眼——玉麒麟说了,鉴玉门的规矩很简单:三百块原石里,有两百九十七块是假的,只有三块是真的。
找出来。
找对了,门开。
找错了——
“会怎么样?”秦九真问得很直接。
玉麒麟蹲在岩浆湖边,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语气懒洋洋的:“不会死。”
秦九真松了口气。
“但会很疼。”
秦九真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楼望和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堵白玉墙上,破虚玉瞳的金光一块一块地扫过去。皮壳、雾层、玉肉、棉絮、绺裂、色泽——每一块原石的内部结构都在他眼前暴露无遗,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的人,藏不住任何秘密。
假的。
这块也是假的。
这块——做得很真,皮壳是天然的风化皮,可惜里面的玉肉是注了色的石英岩。手段高明,但不值钱。
楼望和一块一块地看,速度很快,快到沈清鸢都有些担心他看走眼。但她没有出声——她知道这个时候打扰他,比看走眼更危险。
一刻钟后,楼望和抬起手,指向左上方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
“这块。”
又指了指右下角一块巴掌大的乌砂皮。
“这块。”
他停顿了一会儿,破虚玉瞳停留在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原石上。那块原石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漆黑,皮壳粗糙得像鳄鱼的背,没有任何开窗,是一块标准的“蒙头料”。
他看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忍不住问了一句:“有问题?”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破虚玉瞳看到的东西让他困惑——那块原石的内部,有玉。翠绿、通透、水头极足,达到了玻璃种的级别。可偏偏,这块玉的“灵魂”……不对。
不是不对。
是根本没有灵魂。
楼望和想起玉麒麟的话——“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看得见玉的皮肉,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玉的灵魂。”
他看着那块原石,破虚玉瞳的金光越发明亮,瞳孔深处那些细密的寻龙秘纹开始缓缓转动。视线穿透了翠绿的玉肉,穿透了包裹在玉肉外面的雾层,穿透了那层粗糙的皮壳——然后他看见了。
玉是真的。
但玉里的“魂”是被人塞进去的。
那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将一块真玉的玉肉挖空,填入另一种东西,再用某种古法封住口子,让皮壳重新长合。从外表看,它就是一块完美的玻璃种原石,可里面藏着的东西,让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沉。
话音刚落,白玉墙震动了一下。
那三百块原石同时亮了起来——假的全部暗淡下去,变成灰白色的石头,而楼望和指出的那两块真原石,则散发出温润的翠绿色光芒。
第三块,他没有指。
墙的正中心,那块磨盘大的原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朝楼望和的面门抓来。
“小心!”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出声。
楼望和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破虚玉瞳的金光凝聚在指尖,一指点在那只黑气凝聚的手掌中央。
黑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而那原石的裂缝里,流出了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腥臭扑鼻。
“邪玉髓。”沈清鸢的脸色变了,“黑石盟在鉴玉门里做了手脚。”
玉麒麟缓缓站起身,金黄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不是黑石盟做的。”它的声音很低,“三百年前,这块石头就在这儿了。”
“三百年前?”秦九真的眉头皱了起来,“黑石盟的历史有这么长?”
“不。”玉麒麟摇了摇头,“放这块石头的人,是玉族自己的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玉族自己的人,在鉴玉门里埋了一块含有邪玉髓的原石。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楼望和看着那滩黑色的液体,忽然说了一句话。
“玉族的覆灭,不全是因为外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玉麒麟没有说话。
它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鉴玉门开了。
白玉墙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玉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楼望和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和沈清鸢弥勒玉佛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走吧。”楼望和迈步走了进去。
沈清鸢和秦九真紧随其后。
通道很长,两侧的秘纹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亮起来,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楼望和感觉自己的破虚玉瞳在吸收这些光芒,原本酸胀的疼痛感正在一点一点减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室里。
石室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壁上同样刻满了寻龙秘纹,只是这里的秘纹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扇门。
这才是真正的“护玉门”。
门是墨玉雕成的,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一层诡异的光泽。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玉兽雕像,形如麒麟,却没有玉麒麟那种温润祥和的气息,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冷。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仙姑玉镯的青光也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在警告什么。
“这扇门后面,有很强的邪气。”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握紧了弥勒玉佛,往前迈了一步。
楼望和伸手拦住她。
“我来。”
他走到护玉门前,破虚玉瞳的金光照射在漆黑的玉门上。视线穿透了门板,看到了门后的景象——那是一片被黑雾笼罩的空间,雾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扭曲的人影,他们在挣扎、哀嚎,却无法挣脱黑雾的束缚。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人影不是幻觉。
是被困在护玉门里的冤魂。
“这扇门,”楼望和的声音变得很冷,“是用人命铸成的。”
玉麒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护玉门是玉族用来考验族人意志的关卡。原本门后的邪气只是幻象,用来测试受试者能否在邪气的侵蚀下守住心神。但后来……有人改了它。”
“改了?”楼望和问。
“把幻象变成了真的。”玉麒麟说,“那些冤魂,都是玉族覆灭时被屠杀的族人。他们的魂魄被人用邪术封进了这扇门里,永生永世不能超脱。”
楼望和的拳头攥紧了。
沈清鸢走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弥勒玉佛,玉佛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
“我能超度他们。”她说。
楼望和转过头看她。
沈清鸢的目光很坚定:“弥勒玉佛的本源之力就是净化。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他们安息。”
“需要多久?”
“一刻钟。”
“太久了。”秦九真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护玉门,看向石室另一端的阴影,“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瞳孔是血红色的,像两块浸了血的玉石。
“黑石盟,夜琉璃。”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却冷得像冰,“奉盟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楼望和看着她。
破虚玉瞳穿透了她脸上的黑纱,看到了她的真容。
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像玉雕。可她的半边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是邪玉反噬的痕迹,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
“你也是黑石盟的受害者。”楼望和说。
夜琉璃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冰冷。
“废话少说。”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团漆黑的火焰,“护玉门的邪气加上我的黑焰,你们谁都过不去。”
黑焰炸开。
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苗,散落在石室的各个角落。每一簇火苗落下的地方,地面都开始腐蚀,冒出刺鼻的黑烟。
沈清鸢双手合十,弥勒玉佛绽放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化作一道屏障,将三人笼罩其中,抵挡住黑焰的侵蚀。
“我需要时间!”沈清鸢咬着牙说,“护玉门的冤魂在呼应我的玉佛,我必须超度他们,否则他们会一直被黑石盟利用。”
楼望和看了秦九真一眼。
秦九真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秦九真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夜琉璃。他的拳头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火玉髓残留的能量,虽然比不上楼望和的破虚玉瞳,却足以对邪玉造成伤害。
夜琉璃冷笑一声,左手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匕首出现在掌心。匕首的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邪纹,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声。
秦九真的拳头和匕首撞在一起。
“砰!”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石室中回荡。秦九真倒退三步,拳头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邪气正沿着伤口往他手臂上蔓延。
夜琉璃也不好受。她手中的匕首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有点本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再次凝聚黑焰,这一次的火焰比之前更盛,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楼望和没有给她出手的机会。
破虚玉瞳的金光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精准地穿透了黑焰的屏障,打在夜琉璃的眉心。
夜琉璃的身体猛地一僵。
破虚玉瞳的光芒穿透了她的识海,她看到了楼望和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脸上的黑色纹路,也倒映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被深深压抑的痛苦和绝望。
“你恨黑石盟。”楼望和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恨夜沧澜。”
“闭嘴!”夜琉璃嘶吼着,黑焰暴涨。
可楼望和没有停。
“你脸上的邪玉纹,是夜沧澜给你种下的。他用你的身体做邪玉的容器,用你的寿命换他的力量。”
“住口!”
“你的时间不多了。”楼望和说,“最多三个月,邪玉就会吞噬你全部的精血。到那时,你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邪玉傀儡。”
夜琉璃的身体在颤抖。
黑焰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忽明忽暗。
沈清鸢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弥勒玉佛上。玉佛的光芒瞬间暴涨了数倍,纯白色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涌向护玉门。
门后的冤魂发出阵阵哀鸣。
不是痛苦的哀鸣,而是解脱的呼唤。
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黑雾中挣脱出来,在白光的接引下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每一道光尘升起,护玉门上的黑色就褪去一分,露出底下原本的墨玉本色。
夜琉璃看着这一幕,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们……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走了。”楼望和说,“你将来也会走。但不是以冤魂的身份——是以一个解脱了邪玉束缚的人的身份。”
夜琉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护玉门上的邪气已经完全消散,墨玉门板上浮现出寻龙秘纹的光泽。久到沈清鸢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秦九真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活不了多久了。”夜琉璃忽然说,“三个月,你说得太乐观了。最多一个月。”
她摘下了面纱。
那张被邪玉侵蚀的脸完全暴露在三人面前。黑色的纹路从她的左眼眼角蔓延到下颌,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蜈蚣趴在她的皮肤上,狰狞可怖。
可她的眼睛不红了。
变回了正常的黑色——清亮、干净,带着一丝少女该有的光泽。
“夜沧澜是我叔叔。”夜琉璃说,“十年前,他用我的血炼成了伪透玉镜的第一层邪玉。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容器’。”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恨他。”夜琉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可我逃不掉。邪玉在他的镜子里,镜子碎了,我也会死。”
“伪透玉镜已经裂了。”楼望和说。
夜琉璃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裂了?”
“裂了。我用破虚玉瞳打的。”楼望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镜子裂了,你的邪玉束缚就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他伸出了手。
“我可以帮你解开。”
夜琉璃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黑色纹路的脸上显得有些凄楚,却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解开?”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转身,走向护玉门。
门上的秘纹在她靠近时亮了起来,墨玉的光泽流转不定。她伸手抚摸着门板上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线条。
“护玉门需要有人守护。”她说,“真正的守护者,不是用邪气困住冤魂,而是用自己的魂魄,挡住不该进来的人。”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要——”
“我欠玉族的,欠这些冤魂的,还不清。”夜琉璃打断了他的话,“但守这扇门,还是做得到的。”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邪玉那种阴冷的黑光,而是一种温暖而纯净的白光,和沈清鸢弥勒玉佛的光芒如出一辙。
白光从她的心口蔓延到全身,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白光的冲刷下一条条碎裂,化作黑烟消散。她脸上的狰狞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面庞。
“原来,”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原来没有邪玉的我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白光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然后化作一道光柱,注入了护玉门。
门上的秘纹全部亮了起来。
墨玉门板上,浮现出一个女子的侧影——那是夜琉璃,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护玉门,有了守护灵。
沈清鸢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秦九真低下了头。
楼望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门上那个女子的侧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沈清鸢和秦九真说了一句话。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沈清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护玉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耀眼的光芒,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楼望和知道,那里将是第三道玉门的所在——融玉门。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像把什么东西,牢牢地踩进了心里。
身后,护玉门上那个女子的侧影在秘纹的光芒中微微闪动。
像是点了点头。
又像是道了一声——
保重。
“世上最硬的不是玉,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比骨头更硬的,是一个人的决心。”
——护玉门上的秘纹没有刻这句话,但每一个走过这扇门的人,都用自己的血,把它刻在了玉族的灵魂深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