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符诏牵引,姜异成功遁入【聚窟洲】。
他心神恍惚,无知无觉,好像人躯沉溺在浩博汪洋,如同飘蓬随波逐流。
其间光怪陆离的诸般景象飞快闪过,整个人仿佛四方颠倒,头足倒置,无比晕沉。
少顷,居於元关的神识微微一震,金芒倏然流转,拂去这股不适之感。
「金性————」
姜异周身顿感清凉,不再浑噩,凝练神识如旭日东升,刹那洞穿茫茫太虚。
「太虚乃是真君立身之地,筑基真人只能窥见模糊轮廓————【少阳】瞩目於我,使我洞见太虚!这是金性蕴涵的神通」。」
姜异若有所思,他举目望去,一团硕大光球越来越近,其形宏阔绝伦,其色粲然金黄。
「那就是【聚窟洲】?」
他惊鸿一瞥,发现前方有众多流光长长拖曳,留下尾焰。
如同陨星袭地,直奔那座大世界。
想来是先行一步的先天宗真传。
距离【聚窟洲】越近,符诏散发的牵引力量越发明显,姜异体躯如同铁铸,被庞大磁石牢牢拖拽过去。
他坠入大世界之前,心血来潮似的,回头望了一眼。
「阎浮浩土————原来是这个样子。」
姜异眸光颤动,透出震惊之色。
但见一方弥盖寰宇,恢恢无涯的无疆巨陆横空而立。
其下是不可计数的茫茫光球,宛若万川汇聚,承载着阎浮浩土。
「这些光球与【聚窟洲】相类,但要逊色许多。
只能被归为小千、中千之流。」
那方无疆巨陆充塞视野,仿佛遂古之初,兆载永劫孕育诞成。
表面缭绕着混沌母气,内里隐约浮现着一座座完满无缺,大道俱全的尊位。
居於最高处,便是一轮照彻浩茫太空的煌煌大日。
「金位————真君————只阎浮浩土有之,如同大道源流。」
姜异注视着那轮煌煌大日,倘若不是【少阳】瞩目,他一介【魔道】练气胆敢直视,立刻就要被烧瞎双眼。
「呵,【太阳】之位?总有让我细看之时。」
心念转动间,姜异撞击在厚重至极的天地胎膜上,莫大的冲击之力席卷全身。
灿金符诏明灭不定,好似风中残烛。
姜异看到天经地纬,辟分三界,万类生灵衍生造化。
这等壮阔景象,简直叫人惊叹天公玄奇。
继而,他元关神识如同跌进茫茫雾中。
五感蒙尘,晦暗沉寂。
【聚窟洲】,凡界。
一轮残月高悬中天,几只老鸦扑腾飞过,拣尽寒枝不敢栖。
令人悚然的喑哑叫声穿过夜空,被呼啸的冷风裹着飘出很远。
乱葬岗坟头林立,时有野狗奔过。
姚云缓缓睁开双眼,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才一点点爬出裹着自己的草蓆。
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臭气,活像个脏兮兮的乞丐。
「终於逃出来了!」
姚云面上浮现笑意,满是劫後余生的庆幸。
即便置身阴气森森的乱葬岗,她也没有丝毫惧意。
苦牢山矿洞里的那些人,比厉鬼还要可怕。
一旦身份泄露,或者惹来注意,矿坑里的罪民刑徒肯定会将自己吃干抹净。
没过多久,一道乾瘦身影迅疾掠来,不是别人,正是陈锦。
他自光锐利如鹰隼,全然没了在矿洞石窟里的衰朽老态。
脚步向下轻轻一点,稳稳站定,没有扬起丝毫尘埃。
陈锦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大枪,透着几分刺破穹苍的淩厉气势。
「恭喜公主瞒天过海,逃出苦牢山。」
陈锦双手抱拳,语气恭敬。
他与姚云早已商定,用假死之计骗过苦牢山的矿坑守卫。
为实施此计,陈锦拿出之前游历江湖所得的「伸腿瞪眼丸」。
此药名头古怪,效用却不凡,吞服下肚便会腹痛如绞,不出半刻钟就手脚僵硬,体内满是寒凉之意,与暴毙横死别无二致。
之後他又买通了收屍人,让其将姚云丢到这附近的乱葬岗,而非直接填埋下土。
「多亏陈公公传授我那门「龟息诀」,不然停屍三日,早就露馅了。」
姚云眼珠滴溜溜乱转,口中称谢,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之色。
「公主殿下。」
陈锦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阴恻恻的,像猛兽盯着待宰的羔羊:「你此前说过,等离了苦牢山,便带老奴去寻指玄宝图。」
姚云心头一震,这老奴果然在打指玄宝图的主意!
她强笑道:「陈公公有所不知,母妃把宝图收藏得隐秘————」
陈锦哈哈大笑,中气十足道:「老奴如何不晓得,指玄宝图被娘娘放在御书房里,夹在一本常见的《道源经》之中。」
姚云如遭雷击,呆愣站在原地,怔怔望向判若两人的陈锦,好似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知道。
「公主殿下冰雪聪明,何必再跟我装傻充愣。
这些天来,公主诵念祷告,祭献精血,老奴都看在眼里。」
陈锦怪笑两声,语气森然:「你一直提防着老奴,迫切想要请天外上神降落,甚至不惜以身为祭。
说什麽指玄宝图藏得隐秘,也只是稳住老奴的权宜之计。」
姚云踉跄後退,险些跌倒,似被吓到,楚楚可怜道:「陈公公误会了,我只是每每念及父皇母後身死,大业宗亲覆没,江山就此易主,便深恨黎阳————只要能报得血海大仇,我不惜这条残躯性命!」
陈锦目透寒光,并未靠近:「公主殿下还在惺惺作态,你身上有一暗器,暴雨梨花针,可杀通脉高手!
公主难道不好奇,老奴为何会知晓这些?
我多年隐姓埋名,甚至自宫做个阉人,一为指玄宝图,天下四大神功,皆出自传说之中的指玄观!
得此宝图,便有机会成为炼神宗师,天下无敌————」
姚云越听心越凉,如此隐秘,陈锦这条老狗居然一清二楚。
「公主殿下那个宝贝弟弟,与你一起逃出京城的小皇子,他不住老奴的十绝锁元针,全都招了。」
陈锦双目凶光爆绽,死死盯住姚云。
後者得知年仅十三的同胞弟弟,居然不是被吴长贵派兵追杀死在半路,神色有一瞬恍惚。
藉此机会,陈锦遽然运功,大袖张开如夜枭扑食。
两只鸡爪似的乾瘦手掌陡然探出,於电光石火间抓向姚云。
「贼子,还我胞弟命来!」
姚云激怒之下,使出暴雨梨花针,一蓬乌光缥缈如云当头罩落。
「哈哈!」
陈锦狂笑一声,如同奸计得逞,人在半空骤然折身,似金蝉脱壳,从那袭宽大黑袍顺利钻出。
噗噗噗!
暴雨梨花针悉数打在灌注内息的衣袍之上,只有少数击穿,却也危及不到陈锦。
「早料到你有此招,岂会不做防备!」
陈锦往後一撤,身形如同鬼魅,避开根根细如牛毛的暴雨梨花针。
此物附着星辰磁力,一沾血肉就往毛孔里钻,深入骨髓,散发剧毒。
除非是体躯不漏的神变境界,细微掌控全身上下骨骼内脏,才能不受影响。
「没了暴雨梨花针护身,公主殿下还想再做困兽之斗?」
陈锦步步紧逼,字字如刀:「老奴好歹念着情分,否则把你变卖窑子,或者献给吴王,囚作玩物——————那样的凄惨下场,可是生不如死!
公主把指玄宝图交出,老奴保证许你一条活路,从此隐姓埋名,过个安稳日子。
姚云银牙紧咬,目露绝望,好不容易熬出苦牢山,又落到陈锦这厮手上。
她一连数日诵念乞告,祭献精血,奉请天外上神,早已是身心交瘁,几近衰竭。
再加上陈锦此獠,俨然是凡境十二变中的「内壮」,脏腑器官铁板一块,气力悠长快若奔马。
姚云不过区区内息,凡境第四变,哪能逃脱七变高手陈锦的掌心。
「难道,上苍真要亡我大业————」
姚云亦是心念坚定,与其苟且求生让陈锦拿捏,不若求一死与父皇母後团聚!
她当即就咬断舌头,噗的吐出半截物什,合着一口污血喷在陈锦面上!
「贱婢!你敢!」
陈锦怒发冲冠,他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宁愿卑躬屈膝做一奴才,做一阉人,为的正是指玄宝图。
倘若从中得到神功,有望一窥第十二变炼神,届时复阳补缺不算难事。
甚至於他还打着事後夺了姚云身子,让这大业十九公主给自己诞下子嗣的一层意图。
陈锦身形快若电闪,擡手掐住姚云脖颈,拎小鸡仔似的拿在掌中。
直至对方即将室息,这才松开,扔到一旁:「想咬舌自尽?老子自有手段吊着你的性命————你若敢死,我便扒光你的衣物,赤身悬在城头!」
姚云面上滑落两行清泪,半截舌头断去,血水汩汩涌出,糊满唇齿之间。
陈锦见她嘴唇微微开合,似要说些什麽,断去半截舌头,也能含糊吐字。
於是,陈锦细细一听,却是几句反过来倒过去的词儿:「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请劫子降!」
陈锦冷笑道:「天外上神数百年都不现世,哪里是你求得来————」
轰!
他这话音未落,忽然霹雳炸响!
粗如峰柱的电蛇撕裂夜空,惊得老鸦仓皇而飞。
陈锦先是一震,旋即冷笑:「我辈修者,岂会惧雷!」
他朝着被扔到一旁的姚云大步行去,哪怕铁打的汉子,在十绝锁元针面前,也要乖乖就范。
姚云那张麻木小脸,倏地浮现一抹惊色,随後化为狂喜,好似皈依信众得见在世神佛。
陈锦嗤笑:「还想哄骗,荒山野岭的乱葬岗,哪里会有旁人!」
「倒也未必。」
轻飘飘四字落在冷风之中,吹至陈锦耳畔。
他面色一僵,顿住脚步,却不敢转身回头。
第七变内壮,已经洞开七窍,五感惊人,可谓秋风未落蝉先觉,决计不可能让人轻易摸到背後!
「这便是凡界麽?」
姜异周身透发无穷光彩,如同沐浴晶亮电光,形体浮散,面容模糊,几如神人。
依着玄妙真人的说法,【聚窟洲】乃一方大世界,其中存留前古魔道,开枝散叶,已有数万载之久。
除去没有至尊至贵的道统金位,其余景状与阎浮浩土相差无几。
姜异被那枚灿金符诏带着破开天地胎膜,循着冥冥之中的「因果」,兜兜转转来到此处。
目光越过心底发凉的陈锦,在凄惨无比的姚云面上停留一瞬。
「此次的因果,便系在她身。」
姜异双眸微微一闪,从鸿水法会所得的符诏,乃真君级数耗费大法力炼成,专程用於启开【聚窟洲】。
每枚符诏皆与【聚窟洲】生灵结下因果,此前所聆听的种种乞告祷言,便是由此而来。
「阎浮浩土修士,既被称作化外劫种」,必然不受其他大界欢迎。
所以就需要用这种方式,避开天意」压制?」
姜异用心感受,周身似被某种极为庞然的气机死死压住,真炁法力无法完全舒展开来。
寻常练气兴许体察不深,但有着【少阳】瞩目,他心头十分清晰地浮现二字。
天意!
「大界有灵?其名为天」?阎浮浩土也常常听真人、真君提及天公」,不知两者有何差别?」
姜异收起杂念,再次开口:「汝有何求?」
如果要在凡界行走,必须捎带这小女孩,遮蔽天意。
就像他以前抱着玄妙真人,用来隔绝上修窥探一样。
「呜呜呜————」
姚云激动莫名,可咬断半截舌头,令她一时发不出清晰字句。
「上神!十九公主真的请动天外上神了!」
陈锦心神颤栗,这可是比指玄宝图更难得的造化!
传言那座走出过当世四大宗师的指玄观,仅仅只是天外上神曾经结庐清修之所。
所谓的指玄宝图,便是一份注明指玄观下落的稀世秘录。
除却那四位驻世百年的炼神宗师,天底下再无人知道指玄观在哪里。
陈锦立刻跪倒在地,缓缓挪过身子,连连叩首:「上神明监,十九公主国破家亡,身怀大恨,唯有复国之念,雪恨之心!
老奴愿作马前卒,为大业粉身碎骨,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他分明是要欺姚云断舌,口齿不清,抢夺这份惊世造化。
「哦。」
姜异神识一扫,丁火如烛,照明幽思。
姚云与陈锦所念所想,如掌上观纹,清楚明晰。
「那便遂了你的意。」
姜异擡手一指,如雷迸发,血肉之躯猛然炸裂,瞬间就把陈锦打成齑粉。
旋即再护住对方元灵,将之塞进乱葬岗寻食的野狗。
「本座素来有求必应,你要的粉身碎骨,犬马之劳,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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