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楼以前研究机关傀儡,那些木牛流马、会跳舞的木偶,在江湖人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看着热闹,没什么用。
可到了叶青眉这一代,她转头去做一些简单的东西——水车,磨坊,筒车,翻车。简单了不止一星半点,对百姓的好处却大得没法算。
一具水车能让几百亩旱地变成水浇田,一座磨坊能让一个村子的人不用再抱着石碾子推磨。
这些事情,说起来不惊天动地,但却能流芳百世!
且不说她的身份,只说她为天下百姓做的事,也不能让她出了事情。
西门丁心里这个念头很坚定,坚定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如果肖尘在,大概能认出,这就是当初和独孤翎一起报仇、玩傀儡皮影的那个女子。
如今独孤翎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躲在山里,连门都不怎么出。
她经历过灭门惨案,整个百世楼一夜之间被人烧成白地,师门上下几十口人,就活了她一个。
那种痛,不是谁都能扛过来的。
她没有疯,没有死,还能活着,还能做那么多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惜她的性子越来越孤僻,不愿见人,不愿说话,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连侠客山庄的人去请她,她都不肯来。
若是在侠客山庄,这可是要被供起来的。
西门丁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叶青梅失明不久,耳朵还没练出来,几乎没什么战斗力。
手中那把黑伞倒是藏着不少机关,可她现在看不见,不敢乱用。
万一打偏了,伤到自己人,或者把伞里的毒针射到不该射的地方,那就更糟了。
所以她只握着那把黑伞,一动不动。蒙着绿缎带的眼睛朝向那三个书生的方向,像是在看他们。
三个书院的人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将他们围了起来。三个人,三根棍,三个方向,把西门丁和叶青眉钉在中间。
风从四面吹来,吹得地上的碎木片打转,吹得茶棚上的破布呼啦啦响。
西门丁咬了咬牙,挥剑先攻了过去。
他连让叶姑娘先走的选项都没有。
她一个瞎了眼的女子,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他只能拼上性命,把这三个人赶走。
那三个人也没了再磨下去的耐心。原本他们还顾念着侠客山庄和它背后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可转念一想,这个无名小卒算什么东西?
为了这么一个人,侠客山庄难道还会跟他们书院翻脸?
不可能的。书院是什么地方?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朝中大半官员出自门下。侠客山庄再横,也不敢轻易动书院的人。
对付书院,会被千夫所指!
叶青眉可不一样。她是书院高层指明要带回去的人。
在书院,没有后台,就只能把交代的事情办好,为自己寻一个靠山。
这几个书生,谁不是拼了命地在往上爬?学文练武,还不是要货卖帝王!
这件事办成了,宁先生就是他们的后台;办不成,他们连现有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这一架,非打不可。西门丁的剑刺出去的时候,三根棍子同时动了。
西门丁有了拼死的决心,招数自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他不再像方才那样有攻有守、进退有度,而是彻底放开了手脚,甚至连手中那把宝剑都不再爱惜,选择了硬碰硬的浴血战法。
剑锋不再躲闪,剑身不再吝惜,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一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
三根棍子从三个方向夹击而来。左边的棍子扫他的腰,右边的棍子戳他的肋,正面的白面书生棍头劈他的头顶。
西门丁左劈打,右拨挑。剑身与棍子碰撞,当当两声,左右两根棍子被荡开。
他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道,长剑直直地朝白面书生刺去,一招仙人指路,剑尖直奔对方胸口,又快又狠。
他完全不顾头顶砸来的那根棍子。
白面书生没想到他会这么拼命,这一剑刺过来,自己如果不躲,固然能一棍砸在他脑袋上,但自己胸口也要被刺个对穿。
他可没想跟西门丁同归于尽。他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宁先生的赏识,怎么能跟一个无名小卒换命?
白面书生往后退了一步,棍子收了回来,护在身前。
西门丁知道自己全凭一股气势,若是停手,那股气就泄了。
他根本不停手,剑势一变,长剑横扫,使出了一招横扫千军。
剑锋画出一个半圆,从左到右,带着呜呜的破风声,逼得白面书生和他的一个师弟同时往两边躲闪。
两个人都不想跟他拼命。
壮汉却利用棍长的优势,没躲。
他双手举棍,当头劈下,一个直劈,又快又沉。
西门丁俯身侧闪,身体几乎贴到地面,让过长棍,棍子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凉。
壮汉招式用老,棍子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低下了头。
西门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顺势起身,剑锋自上而下,盖打反击,直奔壮汉的面门。
壮汉变招不及,眼看就要被长剑削中。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剑锋的寒光,想躲,身体却跟不上。
就在这时,白面书生斜刺里一棍戳来,棍头直奔西门丁的肋部。
这一棍又快又刁,若是被戳中,肋骨至少断两三根。
西门丁无奈,只能竖剑格挡。
剑身横在肋侧,棍头正正点在剑身上。当的一声,他被这股力道戳开了两步,脚下踉跄,重心不稳。
背后,另一根长棍扫了过来,趁着西门丁立足未稳,从背后偷袭。
西门丁躲无可躲,甚至连转身都来不及。他硬顶一口气,咬紧牙关,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棍。
闷响。
棍子抽在后背上,铁箍砸在皮肉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甜。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叫出声。他借着这一棍的力量,身体猛地前冲,速度骤然加快,长剑顺势一撩,剑锋在壮汉的胳膊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线。
“啊——”壮汉大吼一声,手中的棍子脱手落地,捂着胳膊踉跄后退。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退了好几步,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根长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西门丁脚边。
他握着剑,剑尖朝下,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剜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