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蒙着绿缎带的眼睛朝向壮汉的方向,但她看不见。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拄着那把黑伞,像一幅画。完全不像刚刚杀了人的模样。
那师弟咬紧了牙,他猛地转身,提着棍子就要往前冲。“我要她偿命!”
白面书生伸手拉住了他。死死地拽,五指扣住师弟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师弟挣了一下,没挣脱。“放开我!”他吼道。
白面书生没有松手。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师弟能听见。“这个女人,是书院点名要的。不能杀。”
师弟的眼睛更红了,像是要滴血。
他瞪着白面书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白面书生继续道:“我们杀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也算安慰师兄的在天之灵。”
他的目光移向西门丁,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师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西门丁勉勉强强站起来的模样——左臂垂在身侧,已经不聽使唤了,像一条挂在那里的破布。
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拖在地上,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还是很亮,很倔,像是不服输。
师弟咬了咬牙,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猛地甩开白面书生的手,拎着棍子,一步步朝西门丁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子砸在泥地上,溅起尘土。
西门丁握紧了剑柄。整条左臂已经废了,动不了,只剩下右手还能握剑。他咬着牙,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前,对准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打不过了。但打不过也要打,打到死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憋着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拼杀。
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从路面上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匹白马从树林的拐角处冲了出来,四蹄翻飞,鬃毛飘扬,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马还未到,马上的骑士已经跃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前倾,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扑了过来。
人在半空,长剑已经出鞘。
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一汪秋水,冷冽清澈。
一剑刺出,直奔那师弟的胸口,又快又准。
那师弟反应也快,提棍反撩,棍头自下而上,想要格开这一剑。
但那一往无前的剑式突然一变,剑锋让开了长棍,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从棍子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又是一刺。
师弟忙转棍当作盾牌,棍身横在胸前,挡住了剑锋的去路。
那长剑猛地一顿,悬在半空,等转棍稍稍迟缓——只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是第三刺。
接连三次刺击,快如闪电,迅捷无比,每一次刺出都在同一个点上。
棍子终于慢了那么一线。
就是这一线,剑锋从棍子的边缘滑了过去,在那师弟的胸口点出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但血已经冒了出来,殷红的,洇湿了衣襟。
白面书生赶忙冲上扶住师弟,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提棍护在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新来的剑客。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映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白衣,长剑,一脸得意。
段玉衡没有追击。他把长剑收回鞘中,站定,转头看着西门丁,嘴角翘得老高,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回,是我救了你。”他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
西门丁咬着牙,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噗——”血溅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这口血是伤的还是被气的,也许都有。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瞪着段玉衡,眼神要是能杀人,段玉衡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白面书生扶着自己师弟,目光在段玉衡身上停了几息,问道:“来者何人?”
段玉衡转回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抱了抱拳,字正腔圆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侠客山庄,朱雀堂,段玉衡。”
白面书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他扶住师弟,慢慢地往后退,每一步都很谨慎,棍子始终护在身前,“受教了。书院会记得今天的事。”
他把“书院”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对方,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的壮汉的尸体,那具已经冰冷、灰白、再也站不起来的身体。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但他忍住了,一咬牙,扶着师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的拐角。
段玉衡没有追。
他看着那两人走远了,才转头问西门丁:“他说他们是书院的?你怎么和书生打起来了?还没打过!”
西门丁最讨厌他这一副没文化、还一脸天经地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后背和左臂的剧痛,咬着牙说:“玉章书院,分文武两院。以武护文,以文带武。当朝武将,就有很多出自那里。”
段玉衡大惊,眼睛瞪得溜圆。“当武将也要看书?”
西门丁觉得浑身疼得厉害,后背像是被火烧,左臂像是被刀砍,但他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兵书不是书?不识字怎么写战报?”
段玉衡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像觉得被鄙视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干咳一声,决定转移话题。“别扯开话题,这回是我救了你!”
西门丁的怒火又上来了,他瞪着段玉衡,恨不得把剑扔过去。“滚!这就是你的活!你迟到,害老子受伤!”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声音更大了,“老子要告诉堂主,看他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