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勉强侧过头，抬眼向上望去。
撞入视线的，便是那双全然变成暗红色的眼瞳，如同最上等的鸽血石熔铸而成，深邃、纯粹。
这双眼睛她记得，一直藏在记忆深处，距离上次和他对视已经过去百年之久。
此刻这双熟悉的双眼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担忧，心疼，以及未褪的余怒，还有就是清晰映出她苍白脆弱的倒影。
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里外看透的专注。
是玄冥，但又不是。
这眼神……有点熟悉，又很陌生。
“你……” 芷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间还有血腥气，“你的眼睛……”
“魔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眉心微蹙，暗红瞳仁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精纯的暗红魔元，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涌入，迅速游走四肢百骸，抚平她经脉的灼痛，滋养着干涸的丹田与近乎枯竭的魔元。
这力量层次极高，与她同源却又精纯浩瀚得多，吸收起来毫无滞涩。
芷雾身体微微一震，闷哼一声，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可还有什么不适？” ‘玄冥’问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仔细听，似乎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芷雾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尝试运转了一下魔气。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行动无虞。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次试图从他怀里挣开：“没事了，抱够没有，赶紧放开我。”
这次，‘玄冥’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然后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骤然失去支撑，芷雾腰身一软，眼看着就要往后仰倒，连忙支起手臂稳住身形。
‘玄冥’几乎是立刻又伸手虚扶了一下，见她坐稳，才收回手。
暗红色的眼眸依旧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芷雾忽略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快速打量四周环境。
识海中真正的玄冥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目光所及都是死寂的荒漠，陌生的天空，感知范围内除了他们俩，再无任何活物气息，也感应不到其他被吸入人的存在。
“这里就是那鬼东西的内部？” 芷雾蹙眉，尝试释放神识探查，却发现神识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离体不过数丈便模糊不清，且消耗巨大。
“神识受限，灵力魔气稀薄……好恶毒的法器，这是要将人困死在此地，慢慢抽干。”
“仿制品而已，”祂操控着玄冥的身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源自亘古的漠然与不屑，“若是真正的‘吞天瓮’，方才那一击，你灵魄已散。”
芷雾听见这话，回头对上他的双眼，探究不解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真的是主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你母亲还活着吗？”
‘玄冥’听到这些问题，诧异的挑了下眉：“刚才可是我救了你。”
芷雾不喜欢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些苍白的小脸顿时就露出不悦：“呵，那又怎么样呢，需要我谢谢你吗？刚才没有趁机杀掉你已经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识海里的玄冥：“……”
魔神：“……”
芷雾见他沉默也不再开口，不说就不说吧，跟谁特别想知道一样。
估计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天衍宗自身难保，剑心阁和药王谷的人马说不定已经里应外合……
“得想办法出去。” 她沉声道，目光再次扫过荒芜的四周，“这里绝非善地，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玄冥”：“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指的当然是他放弃抵抗，主动冲进来的事。
虽然结果是两人暂时都进来了，没被当场吸干，但这种行为在她看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魔神”眸光微动，暗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移开视线，望向荒漠深处，侧脸线条在昏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此地空间法则紊乱，有叠加、折叠痕迹。那旋涡入口应是随机传送。其他人散落各处。”
他言下之意，盲目乱走并非上策。
芷雾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玄冥这么奇怪，为什么她问什么他要不就是扯开话题，要不就是装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杏眼微微眯起，嘴角也勾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伸手握住‘玄冥’手腕，在他那暗红色的双眸看向自己的瞬间，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玄冥，你该不会是害怕我死掉，才会主动放弃抵抗一起被吸进来的吧？”
魔神和玄冥一齐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笑脸。
瞳仁深深望进她琉璃色的眼底，距离太近，芷雾能清晰看见他瞳孔中自己微微歪头的倒影。
“怕你死掉？” ‘玄冥’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仔细研磨。
他并未甩开她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低了身。
带着冷冽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芷雾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极淡的、与这死寂荒漠格格不入的清凉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芷雾，”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有种奇异的重量，“你期待的回答是什么？”
芷雾眉梢一扬，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指尖在他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稳定而有力的脉搏。
“玄冥，你应该明白我的目标就是成为魔域第一人。主上是很强大，可他终有腻烦厌倦的那天，我不管你最近吃错了什么药，接二连三地救我。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想要的，不择手段也会得到。”
识海里刚才还很紧张，生怕本体会借着自己的身体认同她说得话的玄冥，此刻猛地的发出一阵爆笑。
“可是如果你答应不和我抢那个位置，甚至愿意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那么……你那些不是很过分的条件，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