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玄冥和芷雾带着残余的魔族随从，乘坐飞舟返回北境魔域时，已是半月之后。
永夜殿依旧恢弘肃穆，十二根玄黑巨柱沉默矗立，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从未波及至此。
四大护法与几位核心长老早已接到消息，在殿中等候。
芷雾一踏入大殿，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而且，高踞墨玉神座之上的那团翻涌黑雾，散发出的威压，比平日更加沉重、冰冷，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怒意？
玄冥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异色眼瞳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团深邃黑雾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参见主上。”
两人上前，依礼参拜。
黑雾翻涌，许久，魔神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如同亘古寒冰相互摩擦：
“事情，本尊已悉知。”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黑雾，落在了玄冥身上。
“玄冥。”
“属下在。” 玄冥垂眸应道。
“你可知错？”
玄冥沉默一瞬，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属下不知，请主上明示。”
“呵。” 黑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冰冷刺骨。
“本尊命你查明真相，揪出内鬼，你倒好，查来查去，把自己查进了‘吞天瓮’，还差点折在里面。”
玄冥：“……” 这也能算他的错？
“若非本尊及时感应，你与圣女，此刻已成那仿品养料。” 魔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重了，“行事莽撞，思虑不周，该罚。”
玄冥闭了闭眼，心道果然。
本体这是把在芷雾那儿受的气，连本带利算到他头上了。
“属下领罚。” 他没什么情绪地应下。
“自即日起，入‘幽冥渊’禁闭思过一月。”
幽冥渊！
殿中众人，除了四大护法，皆是一惊。
那可是魔域最阴寒、最死寂、魔气最为狂暴混乱的绝地之一，别说闭关思过，寻常魔修进去待上几日，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主上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些！
芷雾也微微蹙眉，看向玄冥。
玄冥却像是早就料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是。”
魔神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那点暗红光芒微微转动，落到了芷雾身上。
“圣女。”
“属下在。” 芷雾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此次你虽行事激进，屡次涉险，” 魔神的声音听不出褒贬，“但最终助天衍宗揪出真凶，澄清我魔族嫌疑，也算……有功。”
芷雾心中一喜，圆溜溜的杏眼亮了起来，刚要谦虚两句，顺便表表忠心。
就听魔神继续道：“魔域内部细作，经血刹暗中查实，已锁定数人，皆与剑心阁、药王谷有暗中往来。名单在此，由你接手，负责清理门户，务必干净利落。”
一份以魔力凝成的名单，轻飘飘地飞到芷雾面前。
芷雾接过，神识一扫，心中更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清理内鬼，正是树立威信、培植势力的好机会！
“属下领命！定不负主上所托！” 她声音清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 魔神似乎倦了，那团黑雾开始向内收敛，波动也变得平缓，“都退下吧，无事勿扰。”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缓，渐渐变得虚无缥缈。
尤其那目光，似乎又在玄冥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彻底隐入黑雾深处，归于沉寂。
众人恭声应诺，依次退出永夜殿。
殿外，血刹对玄冥行了一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少主，幽冥渊……多加小心。”
玄冥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径直朝着幽冥渊的方向走去，背影孤拔，很快消失在浓郁的魔气之中。
芷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了。
但好像距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只是，无人察觉，在她转身的刹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某处。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久之前，被某人紧紧握住时的、微凉的触感。
永夜殿内，重归寂静。
那团仿佛永恒翻涌的黑雾深处，一点暗红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亘古的幽暗里。
— —
归墟之眼的深处，是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绝对寂静。
魔神的意识如同散入无垠星海的微尘，漫无目的地飘荡。
然而，这亘古不变的沉寂，却被一缕极其细微、源于灵魂深处泛起的波澜，轻轻搅动。
更像是一颗被遗忘在时光长河深处的石子，在某个不经意的旋涡回流中，被重新卷上了意识的浅滩。
于是，沉眠中的意志，被动地坠入了一片朦胧而遥远的“过去”。
……
百年前的永夜殿，似乎与现今并无不同。
只是殿中的气息，多了几分微妙的鲜活感。
墨玉神座之上，翻涌的深邃黑雾比现今似乎要“淡”上些许，至少，那雾气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斜倚着的、略显慵懒的人形。
殿下，一道娇小的、穿着轻纱裙的身影，正背着手，踮着脚尖，歪着头，一双圆溜溜、琉璃色的杏眼，亮得惊人，正毫无畏惧地、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直勾勾地“望”着高座上的那团黑雾。
那时的芷雾，面容与如今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那张甜美娇俏、仿佛不谙世事的脸蛋。
“主上！”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蛮横，打破了殿中惯有的沉静。
黑雾微微波动了一下，那点暗红光芒转向她，带着询问的意味。
“嗯？”
“我决定了！”芷雾下巴抬得高高的，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要嫁给您！”
她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珠落玉盘，清脆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甚至带着点回音。
“我要当您的魔后！”
没有羞涩，没有忐忑，没有少女怀春应有的任何娇怯或不安。
那张莹白的小脸上，只有满满的兴奋，眼底跳跃的光芒，是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离神座更近了些，仰着脖子，试图看清黑雾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