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内容让买家峻一夜未眠。
那些录音和照片像一根根尖刺,扎进沪杭新城光鲜表象下的脓疮里。解迎宾和杨树鹏的对话赤裸裸地揭露了资金挪用的真相——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两个亿的安置房专项资金,三成被杨树鹏抽走作为“洗钱佣金”,剩下的通过各种渠道流向海外。
更让买家峻警觉的是那个出现在照片中的跨国投资公司负责人。他连夜调阅了相关资料,发现这家名为“寰宇资本”的公司,近两年在沪杭新城投资了多个项目,涉及房地产、金融、物流等多个领域,总投资额超过五十亿。表面上看,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投资,但结合解迎宾和杨树鹏的背景,买家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天蒙蒙亮时,买家峻给省纪委的一位老同学打了电话。对方在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材料封存好,我马上向领导汇报。你那边,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买家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新城林立的塔吊和高楼。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城市,表面上看生机勃勃,内里却可能已经病入膏肓。
上午八点,买家峻照常来到办公室。秘书小周已经泡好了茶,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书记,您昨晚没休息好?要不要把上午的行程调整一下?”
“不用。”买家峻摆摆手,“按原计划。九点的城建专题会议照常开,十点半去东片区调研,下午……下午空出来,我要去趟市里。”
小周应下,退出办公室。
买家峻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但那些录音中的对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老杨那边说了,这次必须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放心,海外账户早就准备好了,层层转手,神仙也查不到。”
“还有那个买家峻,你得想办法让他闭嘴。这个人太较真,再查下去要出事。”
“我知道。已经安排人了。不过……他毕竟是市管干部,动静不能太大。”
“那就制造点意外。工地事故,交通事故,办法多得是。记住,要快。”
买家峻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尖发凉。
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
九点的城建专题会,解宝华没有来,说是临时有重要公务。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主任赵文涛,但明显心不在焉,几次念错数据。参会的各部门负责人也都小心翼翼,说话留三分,生怕触雷。
会议开到一半,买家峻的手机震动了。是省纪委那位老同学发来的短信:“已上报,领导高度重视。专案组正在组建,预计三天内到位。在此期间,务必稳住局面,注意收集证据,切忌打草惊蛇。”
买家峻回复:“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会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有忐忑,有观望,有事不关己的漠然。这场风暴一旦刮起,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卷入其中。
会议结束后,买家峻按计划前往东片区调研。车刚出管委会大门,司机老张就低声说:“书记,后面有辆车,从咱们出来就一直跟着。”
买家峻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是辆黑色的丰田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不用管,正常开。”他平静地说。
东片区的工地上,几栋安置楼已经初具雏形,但进度明显滞后。项目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看见买家峻来了,紧张得手都在抖。
“刘经理,不用紧张,我就是来看看进度。”买家峻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
工地现场管理混乱,建筑材料随意堆放,有些钢筋已经生锈,混凝土搅拌站出来的料质量堪忧。买家峻边走边问,刘经理跟在后面,汗如雨下。
“这栋楼,设计是二十八层,现在盖到第几层了?”买家峻指着一栋正在施工的楼问。
“第、第十五层。”刘经理结结巴巴地说。
“按计划,这个月应该封顶了吧?”
“是、是的。但是……最近材料供应跟不上,工人也有流失,所以进度慢了。”
买家峻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材料供应不上?我看工地上堆的这些钢筋水泥,足够盖两栋楼了。工人流失?那边工棚里住的人,比在干活的人多一倍。刘经理,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觉得这工程烂不烂尾跟你没关系?”
刘经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买家峻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混凝土搅拌站,他让工人现场取了一罐刚出来的混凝土,对随行的质检人员说:“封样,送检。我要知道这混凝土的强度到底达不达标。”
质检人员应声去办。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血汗钱”。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工人,都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写满愤怒和绝望。
工地保安想拦,被他们推开。一群人径直朝买家峻这边冲过来。
“书记!书记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妇女冲到买家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我们在工地干了三个月,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找老板,老板不见;找项目部,项目部推诿。我家孩子等着交学费,老人等着吃药,再拿不到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后面的工人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诉苦:
“书记,我们也是!”
“干了活不给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再不发工资,我们只能去跳楼了!”
现场乱成一团。随行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维持秩序,但工人们情绪激动,根本拦不住。
买家峻扶起跪在地上的妇女:“大姐,你先起来。有什么问题,慢慢说。”
那妇女哭着说:“书记,我叫王秀英,是四川来的。我们这十几个人,都是跟着包工头老李干的。老李说,工程款被开发商卡住了,他也没钱发工资。我们去迎宾地产要钱,连门都进不去。去找劳动监察,人家说这属于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书记,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买家峻的脸色沉了下来。
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是触碰底线的事。他转头问刘经理:“怎么回事?工资为什么拖欠?”
刘经理支支吾吾:“这个……工程款是按进度拨付的,最近资金紧张,所以……”
“资金紧张?”买家峻打断他,“市财政拨付的专项安置资金,两个亿,被你们挪用到哪里去了?现在连工人的血汗钱都要克扣?”
他不再理会刘经理,对随行的办公室主任说:“立即联系劳动监察部门、公安部门,还有迎宾地产的负责人。今天之内,必须解决工资拖欠问题。如果迎宾地产拿不出钱,就从项目保证金里扣。再不行,查封账户,拍卖资产。总之,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我要看到这些工人拿到工资。”
办公室主任连连点头:“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买家峻又对王秀英说:“大姐,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我向你保证,今天一定让你们拿到工资。如果拿不到,你直接来找我。”
王秀英千恩万谢,带着工人们离开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这些人,背井离乡,在工地上流血流汗,为的是挣一份养家糊口的钱。可有些人,却连这点血汗钱都要盘剥。
“书记,咱们还继续看吗?”赵文涛小心翼翼地问。
“看,为什么不看?”买家峻戴上安全帽,“不仅要看,还要仔仔细细地看。把所有问题都给我挖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买家峻走遍了东片区的每一个工地。他让质检人员随机取样,让安全员检查每一个环节,让财务人员调阅每一笔往来账目。问题越挖越多——偷工减料、违规操作、账目混乱、管理缺失……触目惊心。
中午十二点,买家峻在工地食堂简单吃了点饭。饭桌上,谁也不敢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饭后,买家峻对赵文涛说:“赵主任,你留在这里,督促整改。所有不合格的材料,全部清退;所有违规的工序,全部返工;所有有问题的账目,全部封存。三天后,我要看到整改报告。”
赵文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一定落实到位。”
买家峻上车离开。那辆黑色的丰田轿车果然还跟在后面。
“书记,那车还跟着。”老张说。
“不用管。”买家峻闭上眼睛,“回管委会。”
车刚开出工地不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辆满载渣土的卡车突然从右侧路口冲出来,速度极快,直直地朝他们的车撞过来!
“小心!”老张惊叫一声,猛打方向盘。
车子向左侧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那辆渣土车擦着车尾冲过去,“轰”的一声撞在路边的绿化带上,渣土倾泻而出,扬起漫天灰尘。
买家峻的头撞在前座椅背上,一阵晕眩。他扶住额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撞破了。
“书记!您没事吧?”老张急声问。
“没事。”买家峻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那辆渣土车的驾驶室里,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后面的黑色丰田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两个人下车朝这边跑来。
“书记,您流血了!”老张看见买家峻额头的伤,慌了,“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买家峻抽出纸巾按住伤口,“先报警,保护现场。”
他推开车门下车。那两个人已经跑到跟前,是便衣警察——买家峻认出其中一个,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姓郑。
“买书记,您没事吧?”郑队长关切地问。
“皮外伤。”买家峻看向那辆渣土车,“司机怎么样?”
“还有呼吸,已经叫救护车了。”郑队长压低声音,“书记,这恐怕不是意外。我们跟踪那辆丰田车时发现,这辆渣土车在路口停了很久,直到您的车过来才突然启动。而且……”他指了指渣土车的车牌,“这是套牌车。”
买家峻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动手了。光天化日之下,在闹市区制造“车祸”,这些人已经猖狂到了极点。
“郑队长,这件事你们公安要彻查。”买家峻说,“我要知道这辆车的来源,司机的身份,还有背后指使的人。”
“您放心,我们已经部署了。”郑队长说,“不过书记,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建议您暂时不要公开活动。刚才的事,我们已经通知了市委保卫处,他们会加强您的安保。”
买家峻摇头:“该做的事还得做。躲起来,反而让他们觉得我怕了。”
救护车和交警很快赶到。渣土车司机被抬上担架,满脸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交警在现场勘查,取证,忙碌起来。
买家峻在郑队长的坚持下,还是去了医院。伤口不深,缝了三针,包扎好就可以走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被他拒绝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买家峻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可如今,他想为民主,却有人不让他做主。
“书记,现在去哪?”老张问。
“去市里。”买家峻说,“市委。”
他要当面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车驶上市委大院所在的街道时,买家峻的手机响了。是解宝华打来的。
“买书记,听说您出车祸了?严重吗?要不要紧?”解宝华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买家峻平静地说。
“哎呀,真是太危险了。这些渣土车司机,开车太野了,必须严查!您放心,我已经交代公安局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解宝华顿了顿,“对了,您在哪?我去看看您?”
“不用了,我已经在去市委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去市委?有什么事吗?”
“有些工作,需要向主要领导当面汇报。”买家峻说。
“……这样啊。”解宝华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那……那您注意安全。额头的伤,记得换药。”
“谢谢关心。”
挂断电话,买家峻看向窗外。市委大院的大门就在前方,庄严而肃穆。
他知道,这扇门背后,可能有人希望他永远不要进去。
但他还是来了。
而且,他还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