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的门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买峻的车刚到门口,栏杆便迅速抬起。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低声说:“买书记,请跟我来,马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买家峻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大楼。市委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马明远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理论著作和政策文件。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在批阅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就是市委书记马明远,沪杭市的***,一位在政坛耕耘了三十多年的老将。
“小买来了?快坐。”马明远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一点皮外伤,谢谢马书记关心。”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工作人员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马明远从办公桌后走过来,在买家峻对面的沙发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买家峻额头上的纱布,良久,才缓缓开口:“小买,你来沪杭新城,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零三天。”买家峻回答。
“时间不长,但做了不少事。”马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安置房项目的事,我都听说了。今天早上的协调会,你发火了?”
买家峻点头:“工程质量问题严重,资金被挪用,农民工工资被拖欠。这种情况,我不能不发火。”
马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解决问题,需要智慧,更需要方法。”
“马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买家峻说,“但我认为,有些原则问题,必须旗帜鲜明。安置房是民生工程,关系到成千上万群众的切身利益。如果连这样的工程都敢动手脚,那么我们的底线在哪里?群众的信任又在哪里?”
马明远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解迎宾这个人,你怎么看?”
“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违法犯罪,这样的人,不配做我们的合作伙伴。”买家峻说得很直接。
“那么解宝华呢?”马明远又问,目光锐利。
买家峻顿了顿。这个问题更敏感。解宝华是市委常委、秘书长,是马明远的左膀右臂。评价他,需要慎重。
“解秘书长……工作很努力。”买家峻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说法,“但在安置房项目的问题上,我认为他协调不够到位,对问题的严重性认识不足。”
马明远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小买,你很谨慎。不过在我这里,不必这样。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马书记,那我就直说了。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解迎宾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商业违规。他涉嫌挪用专项资金、行贿、洗钱,甚至可能涉黑。而解秘书长……作为他的堂兄,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这些问题,都需要查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马明远才缓缓开口:“小买,你知道为什么派你去沪杭新城吗?”
买家峻摇头。
“因为那里需要一把快刀。”马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沪杭新城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投资大,期望高。但近两年,问题频发——工程质量不达标,项目进度滞后,群众投诉不断。市里派了几拨人去调研,回来后都说‘困难多,要理解’。理解?我理解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的不是理解,是解决!所以我把你调过去。你年轻,有冲劲,在基层干过,懂工程,懂管理,更重要的是——你不怕得罪人。”
买家峻心头一震。
“你去了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马明远继续说,“成立调查组,核查工程质量,追查资金流向……这些事,做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问题存在这么久,却没有人查?为什么你一查,就有人坐不住了?”
“因为……”买家峻斟酌着词句,“牵扯的利益太大?”
“不仅仅是利益。”马明远摇头,“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解迎宾在沪杭新城经营了十几年,从最早的小包工头,到今天的地产老板,他积累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人脉。市里的,区里的,甚至省里的……多少人拿过他的好处?多少人欠他的人情?你动他,就等于动了一张网。”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语气沉重:“小买,我不瞒你。解宝华的问题,我早有察觉。但他是市委常委,动他,需要足够的证据,更需要合适的时机。贸然出手,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
买家峻明白了。马明远不是不知道问题,而是在等待时机。而自己这两个月的动作,已经搅动了这潭死水,让水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马书记,我今天来,就是来交证据的。”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U盘,还有一沓整理好的材料,“这里面,有解迎宾和杨树鹏勾结的证据,有资金挪用的银行流水,有工程质量问题的检测报告,还有……花絮倩提供的录音和照片。”
他把U盘和材料推到马明远面前:“这些证据,足以立案调查。”
马明远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材料,而是盯着买家峻的眼睛:“花絮倩?云顶阁的老板?”
“是。她提供了关键证据。”
“这个女人……可靠吗?”
“目前来看,可靠。但她也有自己的目的——杨树鹏逼她洗钱,她不想再陷进去了。”
马明远沉吟片刻,终于拿起了U盘:“这些东西,我会交给纪委。但小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启动调查,可能会面临很大的压力,甚至……危险。”
“今天那场‘车祸’,已经说明了问题。”买家峻平静地说,“马书记,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做好了准备。”
马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不过,在专案组到位之前,你还是要以稳为主。不要单独行动,注意安全。解宝华那边……我会找他谈。但你要记住,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还是市委常委、秘书长,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
“我明白。”
“另外,”马明远顿了顿,“你提交的这些证据,我会让纪委秘密核查。在此期间,你要继续在沪杭新城推进工作,特别是安置房项目。工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群众的安置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我已经有了初步方案。”买家峻说,“如果迎宾地产确实没有能力继续承建,我们可以考虑引入新的开发商接盘。市属国企有几家建筑公司实力不错,可以让他们介入。”
马明远点头:“这个思路可以。你回去后,抓紧时间拟定详细方案,报市里研究。”
“是。”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市委大楼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夕阳西斜,给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买家峻站在台阶上,看着大院里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买书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买家峻回头,看见解宝华正从大楼里走出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解秘书长。”买家峻点头致意。
“听说您来找马书记汇报工作?”解宝华走过来,状似随意地问,“安置房项目的事?”
“是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主要领导当面汇报。”
“哦……”解宝华点点头,目光落在买家峻额头的纱布上,“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我看还是住院观察两天比较好。”
“不用,小伤。”买家峻说,“解秘书长,关于安置房项目,我已经向马书记建议,如果迎宾地产确实没有能力继续承建,可以考虑引入新的开发商接盘。您觉得呢?”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事关重大,需要慎重研究。迎宾地产在沪杭新城做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突然换人,恐怕会影响工程进度。”
“但现在的进度,已经严重滞后了。”买家峻说,“而且工程质量问题突出,资金管理混乱。继续让这样的企业承建,是对群众的不负责任。”
解宝华沉默了。他盯着买家峻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买书记,有些事……能不能通融一下?迎宾地产毕竟是我堂弟的企业,如果就这么被清退,我的面子……”
“解秘书长,这不是面子问题。”买家峻打断他,“这是原则问题。安置房关系到几千户群众的住房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迎宾地产确实存在问题,那么该清退就必须清退。至于您的面子……我认为,维护群众利益,才是最大的面子。”
解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买家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内,心中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车上,老张问:“书记,回管委会吗?”
“不,去个地方。”买家峻报了一个地址——那是郑队长给他的一个安全屋的地址。
车开出市委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周围的环境。
今天那场“车祸”绝对不是意外。对方已经狗急跳墙,接下来的手段可能会更加极端。他必须更加小心。
手机震动,是赵文涛发来的短信:“书记,东片区工地已经全面停工整改。农民工工资问题正在解决,预计今晚能发放到位。”
买家峻回复:“好。继续盯紧,确保万无一失。”
又一条短信进来,是花絮倩:“买书记,杨树鹏今晚在云顶阁有个饭局,参加的人里有解迎宾,还有几个外地来的商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买家峻想了想,回复:“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有异常情况,及时联系郑队长。”
“明白。”
车驶入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郑队长已经在楼下等着,看见买家峻下车,迎上来:“买书记,房间准备好了。在四楼,视野好,也安全。”
“辛苦你了。”买家峻跟着他上楼。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整洁。郑队长带他参观了一下:“这里是我们一个隐蔽的安全点,知道的人不多。您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明天我再安排人送您回去。”
“不用,我待一会儿就走。”买家峻说,“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两人在客厅坐下。郑队长给买家峻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书记,渣土车司机的身份查清楚了。叫王老三,安徽人,四十二岁,在沪杭开了十年渣土车。背景倒还干净,没有前科。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三天前,他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二十万,转账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买家峻皱眉。
“对。注册地在海南,法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明显是傀儡。我们追查了资金来源,发现这笔钱经过好几个账户转手,最后……”郑队长顿了顿,“最后转出的账户,属于杨树鹏控制的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果然是他。
“司机现在怎么样?”买家峻问。
“在医院,颅脑损伤,还在昏迷。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也可能留下后遗症。”郑队长叹了口气,“这就是个替死鬼。二十万买一条命,真够狠的。”
买家峻沉默片刻:“证据链能完整吗?”
“转账记录是有的,但需要证明杨树鹏指使了这件事。司机昏迷,口供拿不到;空壳公司那边,也很难追查。目前看,证据还不够充分。”
“继续查。”买家峻说,“杨树鹏这个人,必须挖出来。他不仅是解迎宾的白手套,可能还涉及其他犯罪。今晚他们在云顶阁有饭局,你安排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已经安排了。”郑队长说,“不过书记,我建议您这段时间还是尽量减少公开活动。今天的事,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动作。”
“我知道。”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该做的事还得做。躲起来,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这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繁华景象。可在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郑队长,市局那边……有阻力吗?”买家峻忽然问。
郑队长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有。杨树鹏在沪杭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我们刑警支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行动,刚布置下去,对方就知道了。”
买家峻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杨树鹏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肯定在执法机关内部有人。
“那么,就需要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了。”买家峻说,“我已经向马书记汇报了情况,省纪委的专案组很快就会到位。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收集证据,稳住局面。”
“明白。”郑队长郑重地说,“书记,您放心。只要证据确凿,不管涉及到谁,我们一定一查到底。”
买家峻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打来的。
“买书记,听说您受伤了?现在怎么样?”常军仁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没事,小伤。”买家峻说,“常部长有事?”
“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常军仁压低声音,“组织部最近在考察干部,我听到一些风声……有人在对您进行‘背景调查’,收集您以前工作时的所谓‘问题’。”
买家峻的心一沉:“知道是什么人在查吗?”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是从省里来的。”常军仁说,“买书记,您要小心。这是要搞臭您的名声,为接下来的动作做铺垫。”
“我知道了,谢谢常部长。”
挂断电话,买家峻的脸色凝重起来。
对方不仅在行动上制造“意外”,还要在政治上抹黑他。这是要双管齐下,彻底把他搞垮。
“书记,怎么了?”郑队长问。
“有人在对我的‘历史问题’进行调查。”买家峻说,“看来,他们是准备全面开战了。”
郑队长急了:“这……这不是诬陷吗?书记,您得反击啊!”
“反击是肯定的。”买家峻的眼神锐利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继续推进调查。只要证据确凿,一切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他看了看时间:“我该回去了。今晚还有几个文件要处理。”
“书记,我送您。”郑队长站起来,“还是小心点好。”
两人下楼,上车。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买家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这座城市很美,也很复杂。他来这里,本想做一番事业,却没想到卷入这样的漩涡。
但他不后悔。
父亲在世时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这个官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车在管委会大楼前停下。买家峻下车,对郑队长说:“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书记,您也小心。”郑队长郑重地说。
买家峻点点头,转身走进大楼。
他的办公室在八楼,灯还亮着——小周可能还在加班。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他的脸,额头上的纱布格外刺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买家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韦伯仁。
“买书记,您回来了。”韦伯仁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韦主任?这么晚了,有事吗?”买家峻走进办公室,放下公文包。
韦伯仁关上门,压低声音:“买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关于……解迎宾和杨树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