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买家峻提前十分钟到了青石巷。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老式民居,灰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株枯萎的牵牛花藤。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和几公里外的高新区简直是两个世界。那边是玻璃幕墙、宽阔马路、西装革履的白领;这边是晾衣绳、蜂窝煤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17号很好找,是巷子中段一家两层楼的老茶馆。木制招牌已经褪色,上面用楷书写着“清心茶馆”四个字,笔力遒劲。
买家峻推门进去。
一股陈旧的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几个老人正在喝茶下棋,看见生人进来,都抬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先生喝茶?”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抬起头,笑容和善。
“我约了人,二楼雅间。”
妇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楼梯:“楼梯有点陡,您小心。”
楼梯果然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三个雅间。买家峻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推开门,雅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红木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正用紫砂壶泡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动作从容不迫。
“陈老?”买家峻试探着问。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买家峻书记?坐。”
买家峻在对面坐下。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巷子的景象,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常书记让我来的。”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陈老递过一杯茶,“尝尝,明前龙井,我自己存的。”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买家峻品了一口,确实是好茶。
“陈老退休几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陈老也端起茶杯,“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都五年了。”
他说话时,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买家峻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常书记说,您当年审计过迎宾地产的项目。”买家峻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陈老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迎宾地产,是它的前身——迎宾建筑公司。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沪杭新城刚开始规划,迎宾建筑接的第一个政府项目,是新城大道一期工程,合同额三千八百万。”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买家峻面前:“这是我当年审计时做的底稿复印件,还有一些我自己记的笔记。原件……已经被销毁了。”
买家峻心头一震,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有工程预算表、资金拨付记录、材料采购清单,还有手写的审计疑点记录——
“2013年6月,水泥采购单价高于市场价23%。”
“2013年9月,钢材用量虚报18吨。”
“2013年11月,劳务费支付名单与实际施工人员不符,差额37人。”
……
每一条疑点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和推算过程,严谨细致。
“这些疑点,后来查实了吗?”买家峻问。
陈老喝了口茶,声音有些沙哑:“我写了审计报告,按程序提交给局里。三天后,局长找我谈话,说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审计要‘把握大局’,不能‘吹毛求疵’。报告被压下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调离了审计一线,安排去管档案室。”陈老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一年后,我提前办了退休。局长说,我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
买家峻看着手中这些资料。如果当时这些疑点被查实,迎宾建筑公司恐怕早就出局了,也不会有后来六十八亿的“迎宾地产”。
“陈老,这些资料您保存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之前没人敢查。”陈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迎宾建筑变成迎宾地产,解迎宾从包工头变成大老板,背后不是没有人。这些年,不是没有人举报过,不是没有人想查,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有些调查组来了,转一圈,吃几顿饭,拿点土特产就走了。”
他看着买家峻:“你不一样。你来沪杭新城才一个多月,就敢动安置房项目,敢查迎宾地产。常书记说,你是真想干事的人。”
“常书记过奖了。”买家峻合上资料,“但这些毕竟是十年前的旧账,要查现在的迎宾地产,恐怕不够。”
“是不够。”陈老点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他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只有巴掌大小,封皮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退休后,自己记的一些东西。”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清清楚楚。
买家峻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
“2019年3月12日,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王某某在云顶阁酒店宴请解迎宾,作陪的有市规划局处长李某某、市国土局副处长张某某。饭后,解迎宾的秘书交给王某某一个手提袋。”
“2020年7月8日,迎宾地产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拍得新区C-07地块。同日,市国土局土地交易中心主任刘某的女儿,收到迎宾地产旗下某子公司‘顾问费’转账二十万。”
“2021年5月,迎宾地产承建的市图书馆项目验收,存在多项质量问题,但验收报告全部合格。验收组成员中,三人子女随后进入迎宾地产关联企业工作。”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有的甚至精确到分钟。
买家峻越看心越沉。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系统性的腐败。从土地出让、规划审批,到工程招标、质量验收,迎宾地产在每一个环节都打通了关系,织成了一张严密的利益网。
“陈老,这些信息,您是怎么……”买家峻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退休五年的老审计,怎么会掌握这么多核心信息?
陈老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侄子,在迎宾地产做财务。”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他不是什么高管,就是普通会计。但他很细心,发现公司很多账目有问题,就偷偷记了下来。三年前,他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离开沪杭新城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他说,陈叔,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祸害,在您手里,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您侄子现在……”
“在南方打工,具体地址我也不清楚。”陈老摇头,“他不敢回来,怕被报复。”
买家峻握紧笔记本,纸张的触感粗糙,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陈老,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吗?”
“直接证据可能不够。”陈老实事求是,“很多都是旁证、线索。但如果你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一定能找到直接证据。比如云顶阁酒店的监控,银行的转账记录,国土局的会议纪要……这些,都在。”
他看着买家峻:“关键是,有没有人敢去调取这些证据。”
买家峻明白他的意思。调取这些证据,就意味着要正面挑战一个盘踞沪杭新城多年的利益集团。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反扑。
“陈老,您把这些交给我,就不怕……”他没说完。
“怕?”陈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我六十五了,老伴前年走了,女儿在国外。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买书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条路不好走,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买家峻把资料和笔记本仔细收好,“从我来沪杭新城那天起,就没想过要轻松离开。”
陈老点点头,重新给他斟满茶:“那老朽就祝你马到成功。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不要相信任何人。”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常书记。”
买家峻瞳孔微缩。
“常书记是好人,也有正义感。但他身在那个位置,有太多顾忌。”陈老缓缓道,“他能给你提供线索,能在会上支持你,但真要动真格的时候,他能做到哪一步,不好说。”
“我明白。”
“还有那个花絮倩。”陈老突然提到这个名字,“云顶阁的老板,你接触过了吧?”
“接触过两次。”
“那个女人,不简单。”陈老眯起眼睛,“她在沪杭新城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极广。政商两界,黑白两道,她都有来往。有人说她是解迎宾的情妇,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佬的白手套,也有人说她是独立的一方势力。”
“您觉得她是哪种?”
“都是,又都不是。”陈老意味深长地说,“她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既帮他们牵线搭桥,又暗中收集把柄。云顶阁那些包厢里谈过的事,她可能都记着。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
买家峻记在心里。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主要是陈老回忆当年审计工作中的一些细节,以及他对迎宾地产运作模式的分析。这些经验之谈,对买家峻接下来的调查很有帮助。
三点四十分,买家峻起身告辞。
“陈老,谢谢您。”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陈老摆摆手,“真要谢,就还沪杭新城一个朗朗乾坤吧。”
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
买家峻沿着青石巷慢慢往外走,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巷子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妇女们在井边洗衣,孩子们追逐打闹。
这才是真实的老百姓生活,简单,朴实。
而有些人,却为了自己的私欲,在暗中侵蚀这座城市的根基。
买家峻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委。”
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景象从老城区的宁静,迅速过渡到新区的繁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广告牌上闪烁着各种楼盘和企业的宣传语。
其中最大的一块广告牌,就在市委大楼对面——迎宾地产,筑就城市未来。
广告牌上是解迎宾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自信。
买家峻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渐冷。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专项调查组的几个成员都在,正在整理资料。看到买家峻回来,城建局老赵先开口:“买书记,上午我们去银行办了监管手续。但银行那边说,要完全实现双重审核,需要开发一套专门的系统,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太久了。”买家峻摇头,“这样,从明天开始,所有支出申请先报到调查组,我们审核签字后,财政局再复审。虽然麻烦点,但能马上执行。”
“好,我这就去通知财政局。”老赵点头。
审计局小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买书记,我们核对了迎宾地产提供的材料采购清单,发现一个疑点——他们采购的电梯品牌,市场价每部二十五万左右,但清单上的单价是三十二万。项目一共需要十八部电梯,这一项就虚高了一百二十六万。”
“有证据吗?”
“有。”小孙递过几份文件,“这是三家电梯厂商的报价单,这是迎宾地产的采购合同。我们查了,实际采购的电梯型号,就是报价二十五万的那种。”
买家峻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好,这条线索记下来。还有吗?”
“还有就是混凝土用量。”小孙继续说,“根据设计图纸计算,整个项目需要的混凝土总量是八万方。但迎宾地产的采购记录显示,他们已经采购了九万五千方,而且还在继续采购。”
“多出来的一万五千方……”
“可能虚报,也可能用在别处了。”小孙压低声音,“我们查了混凝土地供应商,发现这家供应商的股东里,有解迎宾的堂弟。”
买家峻点点头:“继续查,把资金流向和实际用量对起来。要查清楚,多出来的混凝土去哪了,多付的电梯款去哪了。”
“明白。”
等众人都去忙了,买家峻才关上办公室门,拿出陈老给的资料和笔记本。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关系图。
中心是解迎宾和迎宾地产。向外辐射出几条线:政府官员、银行高管、供应商、承建商……每条线上都标注了姓名、职务、可疑事项。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圈,把云顶阁酒店和花絮倩圈起来,用虚线连接到解迎宾。
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
但有了陈老提供的线索,很多模糊的环节都清晰起来。
比如那个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王某某,买家峻记得他——上周开会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迎宾地产是“诚信企业”,要“保护民营经济发展”。
比如市国土局土地交易中心的刘某,买家峻在调研时见过,是个看起来很本分的中年人。
还有规划局、建设局、财政局……几乎每个关键部门,都有人被这张网网住。
买家峻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突破口在哪里?
电梯虚高报价?混凝土超额采购?还是云顶阁酒店的那些秘密交易?
都有可能,但都不够致命。要扳倒解迎宾和他的保护伞,需要一记重拳,一击必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晚八点,云顶阁808包厢,有你想见的人。”
没有署名。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锁。
是谁发来的?花絮倩?还是其他人?
808包厢,那是云顶阁最顶级的包厢,一般不对外开放。
去,还是不去?
买家峻走到窗边,看着对面迎宾地产的广告牌。解迎宾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刺眼。
最终,他回复了三个字:
“我会到。”
不管这是陷阱还是机会,他都必须去。
因为有些战场,不能回避。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被染成了金色。
黑夜即将来临,而真正的较量,也许就在明晚。
(第0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