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三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会议开了整整五个小时。围绕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问题的专题协调会,从最初的各自陈述,发展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现在的僵持不下。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以市委秘书长解宝华为首的“协调派”:发改、财政、住建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的笔记本记录得密密麻麻。解宝华本人则始终保持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右侧是买家峻和他带来的专项调查组成员。城建局长老赵眼睛布满血丝,面前摊开的工程图纸上画满了红圈;审计局的小孙则抱着一沓厚厚的账目复印件,每一页都贴着黄色便签。
而坐在主位的,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常军仁。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在两边人之间逡巡,没有表态。
“买书记,不是我们不支持调查工作。”财政局长刘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您要冻结项目所有资金账户,这牵涉面太大了。光是已经拨付的工程款就有三个多亿,涉及十几家施工单位、上百家材料供应商。一旦冻结,民工工资发不出,材料款结不了,马上就会引发群体性的事件啊!”
“刘局长说得对。”住建委主任李为民接过话头,“而且安置房项目是民生工程,涉及三千多户拆迁群众的安置问题。现在停工已经快两个月了,老百姓天天上访。如果再冻结资金,我怕……会出大乱子。”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应。
他翻看着手边的一份报告——那是三天前,他让审计局小孙带队突击审计安置房项目账目时发现的异常情况。报告显示,项目总承包商“迎宾地产”在过去八个月里,先后五次以“工程进度款”的名义从项目账户支取资金,总额一点二亿。但这些资金在进入“迎宾地产”账户后,并没有完全用于工程建设,而是在三天内通过复杂的转账路径,流向了四家不同的公司。
而这四家公司,经初步核查,都是空壳公司。
“乱子已经出了。”买家峻合上报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不是冻结资金会出乱子,是有人把安置房项目当成了提款机,把三千多户群众的安居梦当成了敛财工具。这才是真正的乱子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明和李为民:“两位担心的群体性的事件,我也担心。所以我才要求成立专项调查组,尽快查清问题,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但查案需要时间,在问题查清之前,如果不冻结账户,任由资金继续流失,到时候就不是群体性的事件,而是灾难。”
“买书记说得未免太严重了。”解宝华终于开口了,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语气,“工程审计发现问题,我们可以督促整改嘛。迎宾地产是市里的重点企业,解总也是知名企业家,我们应该相信他会配合调查,主动纠正问题。一上来就冻结账户,传出去影响多不好?投资者会怎么看待我们沪杭新城的营商环境?”
“解秘书长。”买家峻转过头,直视解宝华的眼睛,“您刚才说,应该相信解总会配合调查。那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我们调查组三次约谈解迎宾,他都以‘出差在外’为由推脱?为什么我们要求调阅迎宾地产的财务资料,对方一直拖延不交?这像是配合调查的态度吗?”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解总确实比较忙。这样,我亲自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尽快回来配合调查。”
“不必了。”买家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三天前,解迎宾在‘云顶阁’酒店宴请某银行副行长的消费记录。消费金额两万八,开的是‘业务招待费’。解秘书长,您觉得一个忙着‘出差’的人,怎么会在本地高档酒店招待客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连常军仁都微微挑了挑眉,看向那张消费记录。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买书记这是什么意思?调查企业问题,怎么还查起私人消费来了?这不符合程序吧?”
“正常调查当然不会查这些。”买家峻平静地说,“但当我们发现项目资金流向异常,而企业负责人又拒不配合时,就有必要扩大调查范围。这张消费记录,是我们的调查人员在核查迎宾地产税务问题时,偶然发现的。”
他把记录推向桌子中央:“两万八的业务招待,开具发票的抬头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部’。也就是说,这笔钱,最终还是要从安置房项目的账上走。”
“砰!”
李为民猛地拍了下桌子:“太不像话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套取资金!”
刘明也皱紧眉头,但没说话。
解宝华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就算有这个问题,那也是财务管理不规范,可以整改嘛。买书记,咱们还是回到正题——资金账户,到底要不要冻结?怎么个冻法?”
眼看争论又要回到原点,常军仁终于开口了。
“我看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调查要继续,资金安全也要保证。全部冻结确实影响太大,但放任不管也不行。不如折中一下——对安置房项目的资金账户实行‘监管支付’,所有支出必须经过调查组和财政局的双重审核,确保每一笔钱都用在刀刃上。”
他看向买家峻:“买书记觉得呢?”
买家峻沉吟片刻。常军仁这个提议,看似折中,实则给了他调查组实质性的监督权。虽然不能完全冻结账户,但只要控制了支出,就能阻止资金继续流失。
“我同意常书记的意见。”他点头。
解宝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常书记考虑周全,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常军仁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买书记,你带上调查组的同志,和财政局的刘局长一起,去银行把监管手续办了。”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市委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买书记。”常军仁叫住正要下楼的买家峻。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新兴的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蓬勃的活力,但买家峻知道,在这光鲜的表层之下,暗流涌动。
“今天的会,你表现不错。”常军仁点了支烟,烟雾在窗玻璃上氤氲开,“不过,你拿出那张消费记录的时候,太急了。”
买家峻一愣:“常书记的意思是……”
“打草惊蛇。”常军仁缓缓吐出四个字,“解宝华和迎宾地产的关系,远比你想象的深。你今天当众戳穿解迎宾在本地的事实,解宝华回去一定会通风报信。接下来,你的调查阻力会更大。”
“我知道。”买家峻苦笑,“但如果不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今天的会根本达不成任何结果。监管支付的方案,也是您抛出来的。”
常军仁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清醒。不过我要提醒你,监管支付只是权宜之计。如果解迎宾真的有问题,他一定有办法绕过监管。你要查,就得查到底,查到他的七寸。”
“常书记,您觉得……解迎宾的问题有多大?”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支烟都快燃尽了。
“沪杭新城建设这五年,总投资超过八百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其中政府投资项目占四成,三百二十亿。这么大一块蛋糕,盯着的人太多了。解迎宾的迎宾地产,五年里承揽了政府项目中的四十七个,总合同额六十八亿。你觉得,一个没有背景的民营企业,凭什么?”
买家峻心中一震。
六十八亿。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常书记,这些情况,市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常军仁打断他,“市委不是不知道,而是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查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解迎宾这个人很聪明,他做事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通过层层转包、委托代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算查到他头上,他也可以推给下面的项目经理、财务总监。”
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所以买书记,你要查,就得有耐心,得有方法。光盯着账目不行,得找到人证、物证,找到那些能把他钉死的铁证。”
“您有什么建议吗?”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买家峻:“明天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见一个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买家峻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地址:老城区青石巷17号,老茶馆二楼雅间。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
“这个人是谁?”
“一个老审计,姓陈,退休五年了。”常军仁压低声音,“当年他审计过迎宾地产最早承接的几个政府项目,发现了一些问题,写了报告。但报告递上去后,他就被调离了审计岗位,提前办了退休。”
买家峻握紧纸条:“他手里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见了面才知道。”常军仁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调查组成员。”
“我明白。”
两人在市委大楼门口分别。常军仁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买书记,沪杭新城这潭水很深,你要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人,有些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车子驶入夜色。
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却重如千钧。
回到临时住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是一套市委招待所的两居室,条件简单但干净。买家峻打开灯,脱掉外套,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自从上次收到匿名威胁信后,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确认安全后,他才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拿出那张纸条。
青石巷17号,老茶馆。
这个地方他知道,在老城区,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茶馆开了几十年,做的都是老街坊的生意,平时没什么外人去。
常军仁为什么要约他在那里见面?那个陈姓的老审计,手里究竟掌握着什么?
太多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买家峻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城市。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霓虹招牌格外醒目,那栋三十八层的大楼像一柄利剑,刺破沪杭新城的天际线。
他想起了花絮倩。
那个女人,云顶阁的老板,第一次见面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因为她出众的外貌,而是因为她眼中那种复杂的光芒,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她主动递来的名片,热情邀约的饭局,看似随意的闲聊……每一件事都透着刻意的痕迹。
买家峻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人。花絮倩这种人,要么是有所图谋,要么是受人指使。
或者两者都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买家峻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买书记,还没休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笑意。
是花絮倩。
买家峻心头一紧,但语气平静:“花老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上次您说想了解沪杭新城高端酒店行业的情况,我整理了一些资料,想着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
这个借口找得滴水不漏。
买家峻看了眼墙上的钟:“这几天比较忙,等有空再说吧。”
“那行,不打扰您休息了。”花絮倩的声音依然温柔,“对了买书记,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沪杭新城地方不大,但关系错综复杂。您刚来,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她顿了顿,“特别是……查账这种事,最容易得罪人。”
买家峻眼神一凛:“花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提。”花絮倩轻笑,“那您早点休息,晚安。”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花絮倩这通电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警告。她知道他在查账,知道他在调查迎宾地产,甚至可能知道今天晚上的会议内容。
消息传得这么快?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市委大楼里有她的人,要么是解迎宾那边给她通了气。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买家峻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
他需要整理思路。
第一,安置房项目的资金问题已经浮出水面,但核心证据还在解迎宾手里。常军仁提供的线索,可能是突破口。
第二,花絮倩和云顶阁酒店,显然是这个利益网络中的重要一环。她主动接近自己,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图谋?
第三,市委内部的态度分化明显。解宝华明显在维护解迎宾,常军仁则在暗中支持调查。其他人还在观望。
第四,最大的隐患是那些看不见的“保护伞”。能让一个民营企业主在五年内拿到六十八亿政府项目,背后一定有人。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关键词:资金、证据、人脉、保护伞。
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四个词都圈起来,在圈外写上两个字:龙渊。
这是他自己起的代号——这个盘踞在沪杭新城深处的利益网络,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恶龙,不见首尾,却无处不在。
要屠龙,就得先找到龙的七寸。
而明天下午的见面,可能就是第一步。
买家峻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渐渐沉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想起常军仁临别时的话:“有些人,有些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是的,很复杂。
但再复杂,也得有人去面对。
买家峻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投进来微弱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0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