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咸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九点整，审判长拿起法槌。
“砰！”
木槌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响起，七亿人的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瞬。
“西咸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审理被告人张恒故意杀人一案，现在开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出头、两鬓灰白的男人。他的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原被告双方席位，落在旁听席众多记者身上停了一瞬。
法警打开侧门，张恒被两名法警押进来。
看守所橘色号服套在他身上，寸头长出一茬短碴，左眼眶的淤青泛着黄绿色。张恒背脊挺的笔直，站定后两只脚并拢，膝盖微微绷紧。
退伍军人的习惯。
陆诚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三十页证据目录。陆诚抬头看了张恒一眼，微微点下头。
张恒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圈，眼眶发红，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原告代理席那边，响起皮鞋踩地板的声响。
宋世杰。
宋世杰穿着灰蓝色条纹高定三件套，袖口金色扣针在灯光下反光。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擦的透亮。助理提前五分钟用酒精棉片擦拭桌面两遍，此刻桌上一尘不染。
宋世杰落座，从西装内袋里捏出一小包消毒湿巾，撕开。
宋世杰先擦左手，五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依次擦拭。换到右手时动作依旧，连力道都没变。十根手指清理干净，湿巾折成四方块，整齐码在桌角。
接着宋世杰抽出第二张湿巾，弯腰清理面前的麦克风。金属网罩被他握在手里转圈，前后左右仔细擦拭，底座也没放过。
擦完，湿巾叠好，码在第一张旁边。
整套动作花了四十七秒。
七亿人在直播间里看了四十七秒的擦桌子表演。
弹幕飘过去几条。
“这人有病吧？”
“西北律界扛把子，宋世杰，外号无罪收割机。”
“装。”
宋世杰推了下金丝眼镜，挺直腰板，嘴角挂着笑意。
审判长宣布庭前会议进入程序性事项讨论阶段后，宋世杰第一个举手。
“审判长，辩护人有程序性意见。”
审判长点头示意。
宋世杰站起身，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辩护席方向，语速平稳。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法庭审理应当围绕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进行。
本案起诉书明确载明，被告人张恒因拆迁补偿纠分与死者石某发生冲突，持长矛将死者捅死。案件的核心事实是经济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
宋世杰停顿片刻，推了推眼镜。
“因此，辩护方若试图在庭审中引入所谓‘暴力强拆’的叙事，将严重偏离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范围。我方郑重请求合议庭，依法排除被告方一切与‘强拆’相关的辩解和举证。”
话音落地。
旁听席一片窃窃私语。
公诉席上，年轻的检察官翻了两页卷宗，眉头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审判长侧过头，和左右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意见。三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从纯程序角度讲，宋世杰的请求有一定法理依据。起诉书确实只写了“纠纷”和“杀人”，没提“强拆”。
直播间的弹幕变了风向。
“这招狠啊，直接把正当防卫的路堵死。”
“陆神会不会吃瘪？”
“完了完了，法律程序这块宋世杰玩的太溜了。”
合议庭讨论了大约三十秒。审判长抬起头，目光转向辩护席。
“辩护人，对原告方的程序性意见，是否有回应？”
陆诚抬起眼皮。
先把手里的签字笔搁下，笔杆滚了半圈停住。然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撑着桌沿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
陆诚没看审判长。
偏过头，视线穿过三米距离，直直看着宋世杰。
宋世杰正端着水杯准备喝水。
四目相对。
宋世杰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宋世杰瞳孔收缩。他看见陆诚的眼睛——那双眼底不见怒意与焦虑，平静的反常。
宋世杰心跳漏了一拍。
后背泛起凉意，汗毛竖起，手指不受控制的痉挛，瓷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脆响。
宋世杰赶紧把杯子放下来，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两秒钟。
但这短短时间里，宋世杰嘴唇血色消退，额角渗出汗珠。原本准备好的补充陈述卡在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陆诚收回目光。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回应。”
审判长点头。
陆诚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平。
“宋大状，把出动大型破碎机，手持防暴叉，凌晨破门，对平民住宅进行无差别攻击的行为，定义为‘邻里纠纷’？”
宋世杰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诚歪了下头，停顿了两拍。
“请问，你的法学学位，是在拼多多上跟人拼单买的吗？”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噗——”
旁听席第三排一个年轻记者没绷住，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紧跟着，第五排、第七排，零星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咬着笔帽憋笑，有人低头假装看材料，肩膀一抖一抖。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哈哈哈哈哈陆神开喷了！”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拼多多官方：这锅我不背谢谢！”
“我特么笑出猪叫了哈哈哈哈法学学位拼单买的！”
“宋大状脸都绿了你们看他额头上的汗！”
弹幕刷屏的速度让直播页面卡了零点三秒。
宋世杰脸色涨红。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湿巾，摸了个空，手指在西装内衬里抓了两下，指尖微微发颤。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透着慌乱，先前的从容消失无踪。
“砰！砰！”
审判长连敲两下法槌，脸色阴沉。
“肃静！法庭内禁止喧哗！”
旁听席的笑声压下去了。
审判长的目光从旁听席扫回来，落在宋世杰身上时，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但宋世杰察觉到了。
审判长眼神里的那一丝不悦，正冲着他来。
宋世杰企图把一桩带着十七个拆迁队员和破碎机的暴力事件，包装成邻居吵架。
七亿人在看。
审判长不是傻子。
宋世杰咬了咬后槽牙，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反驳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