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法槌声还在法庭上空回荡,侧门合上,宋世杰被带走时皮鞋拖地的吱嘎声消失了。
法庭里安静下来,旁听席的记者们低头狂敲手机,武警在警戒线内侧站的笔挺。
公诉席上,年轻的检察官翻了两页卷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这人二十七八岁,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带结打的规矩,额头上一层细汗。
宋世杰被铐走了,但案子还在审。
检察官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审判台。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继续举证。”
审判长点头。
检察官从卷宗里抽出一份蓝色鉴定报告,法警接过递交审判台查核。
审判长翻看了鉴定机构资质与签章,确认编号后示意准许。
法庭大屏幕亮起来。
一张尸检照片铺满屏幕。死者石某的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偏内侧,一道长约七厘米的贯穿伤口,创缘外翻,皮肉翻卷着,暗红色血痂沿着伤口边缘凝固成一条线。
旁听席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检察官转向被告席,声调拔高了半个音阶。
“辩护人方才用一段录音,成功证明了证人王二狗在撒谎。公诉方认可这一点,伪证就是伪证。”
检察官停顿一拍,食指点在屏幕伤口的位置。
“但是——伤口不会撒谎!”
检察官的声音传遍法庭。
“法医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致命伤位于死者左侧后背,创道由后向前、由下向上,角度三十五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害人在受到致命一击时,背部朝向攻击者!”
检察官扫过辩护席,接着开口。
“通俗地讲——死者在逃跑,被告人从背后追上去,一矛捅穿了他的后背。”
检察官合上卷宗,声音沉下来。
“哪怕之前的证言全是假的,伤口在背后,这是铁打的事实。被告人的行为已经超出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构成故意伤害至死。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应当以故意伤害罪从重处罚。”
话音落下。
直播间弹幕风向发生转变。
“背后捅人确实过分了吧……”
“就算强拆有错,人家跑了你还追着捅?”
“唉,本来挺同情张恒的。”
“伤口不会撒谎,这句话有道理啊。”
被告席上,张恒胸膛起伏,脖子上青筋鼓出。
嘴唇翕动,张了张嘴,法警的手适时压在肩膀上。
张恒眼眶通红,牙齿咬的咯吱响。
陆诚坐在辩护席上,翻开一页证据目录,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诚侧过头,对身后的夏晚晴低语一句。
夏晚晴点头,从脚边证据箱里拿出两个物证袋,起身递给法警。
法警将物证呈交审判台。审判长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装有一块半截青砖,边缘棱角处附着干涸血迹。
第二个袋子里放着一根钢管,管身中段弯曲变形,尖端发黑。
审判长核验过物证提取记录,确认省厅鉴定编号与封签无误,抬头看向辩护席。
“物证查核完毕,准许提交。辩护人,请说明。”
陆诚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圈法庭。
“审判长,辩护人暂不对物证进行口头说明。”
旁听席传出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公诉人皱起眉头。
陆诚语速平缓。
“辩护人申请向法庭播放一份视频资料。该视频由省厅刑事技术科根据现场勘查数据和物证参数,使用三维物理引擎建模制作。
文件已提前向合议庭报备并经公正处封存。”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流,翻阅辩护方提前提交的报备函,检查完公证封签后点头。
“准许播放。”
法庭灯光变暗。
九亿人的直播间内,弹幕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屏幕黑屏两秒,随即亮起。
三维场景在屏幕上显现。张家院子废墟画面被复原,地上的碎砖与断墙,还有翻倒的家具上都标注有比例尺与坐标。
画面右上角跳动着时间轴,左下角附带数据来源,包含现场激光扫描点云与物证提取报告编号,以及死者和被告人的体型参数。
动画启动。
浓烟从画面右侧涌入,干粉灭火器的粉尘和砖墙碎裂扬起的黄土混杂,能见度不足三米。画面旁边附带说明这是案发当晚的环境参数。
一个体型壮实的三维人体模型手握长矛,背靠断墙呈现向后仰的防御姿势。模型胸前标注着被告人张恒。
另一个身形偏高的模型从浓烟中冲出,右手举起钢管往前迈步攻击。模型上方标注着死者石某。
两个模型在废墟通道里靠近。
张恒的长矛挥动,石某侧身躲避,脚步踉跄往后退。
退了三步。
第四步。
石某左脚后跟踩上一块凸起地面的半截青砖。
动画切换为慢放。
石某脚踝外翻,身体重心后移。模型双臂往前挥舞,似乎想抓住东西稳住身形,手里钢管脱手落地。
动作未能改变局势。
模型身体向后方倒下。
画面切换角度,从侧面转为俯视。
石某倒下的位置,斜插着一根被同伙掉落在瓦砾堆里的钢管。屏幕上标注出钢管与地面的夹角——三十五度。
慢动作继续播放。
石某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撞在那根钢管尖端。
模型自身的重量加上坠落速度,让钢管尖端从后背刺入胸腔。
创道方向:由后向前。
创道角度:由下向上,三十五度。
数值与尸检报告数据一致。
动画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文字:
“致命伤系死者失足跌落所致。”
法庭灯光亮起。
法庭里没人出声。九亿人的直播间内,弹幕栏空了四秒钟。
旁听席第二排,一个女记者捂住嘴,眼眶发红。第五排的老记者摘下眼镜擦拭,手背微颤。后排几个旁听群众张开嘴,直直看着大屏幕。
弹幕快速刷新出来。
“我靠……是自己摔上去的???”
“三十五度!跟尸检报告一模一样!!这他妈根本不是张恒捅的!”
“所以背后那一刀,凶手是地心引力???”
“我看哭了,张恒他妈的根本就是冤枉的啊!”
被告席上,张恒肩膀颤动,眼泪掉在号服前襟,洇出深色印迹。
公诉人脸色发白。
年轻检察官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响动,食指指向屏幕。
“反对!”
公诉人声音发紧,喉结滚动。
“审判长,我强烈反对!这只是一段电脑动画!是辩护人单方面委托制作的主观臆测!
动画不是证据,模拟不等于事实!辩护人用一段特效视频来左右法庭判断,这是对司法程序的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