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跟出去,而是拐进了画家的房间,画家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布上是一片废墟。
“他又去了。”林野说。
画家放下了画笔:“你看,我说过他会去的,你要去对面那栋楼等他出来?”
“去。正好趁他进去的时候看看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林野转身出门,从楼梯下去绕到后门,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对面那栋楼的侧墙。
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侧墙上的一扇窗户,窗户的锁坏了,一推就开。
林野翻窗进去,房间里积满了灰,他穿过这间房间打开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暗红色光依然在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因为某种靠近而加快了搏动。
他在距离那扇门五六步的位置停下来,蹲在一根柱子的阴影后面。
门关着,但门缝里的光在伸缩,节奏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快了大约一倍。
过了不到一刻钟,门里传来动静,起先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回原位的闷响。
锁芯转动了,门从里面打开,店长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把门带回来,锁芯咔嗒一声落回原位,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了。
等到店长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林野从柱子后面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门缝里的光还在亮着,频率比店长进去之前慢了一些,恢复了林野第一次来时的节奏。
林野蹲下来仔细观察锁孔。
锁芯是铜质的,内部的构造复杂,但他注意到锁孔内壁有一小片区域是被磨损过的,反复使用留下的痕迹集中在那个位置,说明插入钥匙的时候角度偏右。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多留,原路从那扇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酒店公寓的时候店长已经回到了前台,正在给一个新来的租客办入住。
他抬头看到林野从门口走进来,表情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野也点了一下头,上了楼。
房间里,小平和小安正蹲在地上玩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玻璃球。
“金手指,”林野说,“我要那把钥匙。”
【提示:你怎么拿?店长身上那串钥匙一直在腰带上挂着,连睡觉都不摘。硬抢会打草惊蛇,店长既然在帮你保管内脏,那他肯定跟老诡有关系。惊动他就等于惊动背后的东西。】
“那就想办法让他把钥匙摘下来。”
【提示: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店长摘掉他挂在腰带上从不摘下来的钥匙串?】
林野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晚上他下楼到公共厨房,厨房里只有画家在热一壶水。
林野在画家旁边坐下,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第三天早上,画家来到了前台。
他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对着店长说:“我住的房间水管漏了,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滴水,你能不能上去帮我看看?”
店长看了他一眼,把钞票收进抽屉里,拿起工具箱跟着画家上了四楼。
林野一直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店长进到画家房间之后,他快步下了楼。
他没有去翻前台的任何东西,而是闪出了大门,绕过侧墙,从后门进了对面那栋楼。
他直接上到二楼,蹲在那扇锁着的门前。
然后他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块软泥,是他之前从疗养院废墟里翻出来的,一种特殊的黏土。
他把黏土塞进锁孔,用力按压,让黏土完全贴合锁孔内壁的形状,然后小心地抽出来。
印模做好了。
锁孔内部的构造完整地刻在了黏土上面,包括那个偏右的磨损区域。
他把黏土收好,原路从后窗翻出去,回到酒店公寓。
画家房间的门还关着,能听到里面水龙头的声响和店长的工具箱金属碰撞声。
他回到五楼房间,把黏土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小刀小心地沿着纹路把锁孔的模子刻出来。
傍晚时分,店长从画家房间出来了,水管修好了,钥匙串从头到尾都在他腰带上挂着,一下都没离身。
画家下楼来跟林野在楼梯拐角碰面,低声说了一句话:“钥匙串没离过他的手,睡觉都不摘。”
林野把手里的黏土模子摊开给他看:“没关系,我拿到印模了,接下来找一个能打这种钥匙的地方就行。”
画家看了一眼那个模子,表情变了一瞬:“这附近倒是有一个铁匠,以前也是副本里出来的,会打这种东西,但他位置偏,不在这一片。”
“能带我去找他吗?”
画家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我们不能白天去,那个铁匠只在入夜之后开张,其他时候找不到人。”
当天夜里,林野把小平和小安安顿好,自己跟着画家出了酒店公寓。
街道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暗,但灰白色的天光仍然在头顶铺着。
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大片废墟,经过几栋塌了一半的楼房,在一座废弃的立交桥底下找到了那家铁匠铺。
铁匠铺嵌在桥柱的阴影里,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的火苗在夜风里歪歪斜斜地跳。
铁匠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布满皱纹,耳朵上夹着一支卷烟。
他接过黏土模子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到铁砧前面开始干活。
锤声在夜里传出很远,一下一下砸在铁器上。
林野和画家坐在桥墩旁边等着,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铁匠递过来一把铜钥匙,金属表面还有余温。
林野接过钥匙对照了一下锁孔的模子,齿的纹路完全吻合。
“谢了。”林野把钥匙收好。
铁匠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桥洞深处。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快,林野脚步快了,画家跟得有些吃力。
快要到酒店公寓的时候林野在一处墙根下停住,压低声音说:“你先把小平和小安从我房间带走,我今晚就去对面开那扇门。”
画家的脸色变了一下:“现在就去?你不怕店长在那边安排了什么?”
“如果他安排了什么,那我更得去。”林野说,“内脏在老诡手上多一天,我老婆就多难受一天。”
画家没有再劝,点了点头。
林野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朝对面那栋楼走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墙那扇窗户翻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点光都没有,但他凭着记忆摸到了那扇门的门口。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的齿跟锁孔内壁贴合得很好,他轻轻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顺畅的咔嗒,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暗红色的光比他在门外看到的要亮得多,照得整间房像浸泡在淡血水里。
房间很空。
正中央摆着一张铁质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液体浑浊发黄,液体中浸泡着一颗暗红色的光球。
光球表面的光泽比之前见过的肺和心脏都要亮,像吸饱了水的一团海绵。
林野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着玻璃罐子里的光球。
它的搏动节奏很慢,约莫四五秒一次,每一次搏动的时候光球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都会顺着一个方向流动一圈再缩回去。
他伸手去碰玻璃罐的盖子,盖子没有锁,他掀开来,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罐口涌出,扑在他脸上。
光球的搏动猛地加快了一瞬,然后恢复原来的节奏。
他用指尖触碰光球表面,温热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上来。
玉镯猛地亮了一下,念希的声音从玉镯里传出,带着一丝急切:“肝脏……夫君,那是我的肝。”
林野把光球从罐子里捞出来,托在掌心里,光球在他掌心微微跳动,表面细密的纹路像叶脉一样舒展开来。
“拿到了。”林野说。
他刚要把光球收回储物空间,房间里的光突然暗了一度。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了,门口站着一个细长的人影。
店长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铁棍,他的表情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了,嘴角往下撇着,半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冷得像冰。
“你知道这东西不能带走。”店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拿走它,楼里的东西会炸。”
林野把光球收进储物空间,“跟我有什么关系。”
店长握着铁棍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林野手腕上的玉镯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但林野捕捉到了他瞳孔里闪过的某种东西,是犹豫。
“你也不是自愿的。”林野说,“你在给它干活,我知道你没得选。”
店长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铁棍的尾端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房间角落里灰白色的影子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慢慢凝聚成形。
那些影子很小,像一只只蜷缩的手掌,从四面八方向中间爬动。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铁桌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镯,玉镯的光在刚才那一瞬暗了下去,像是被房间里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金手指。”他叫了一声。
【提示:别跟这些东西正面打,房间里有东西在压制你老婆的力量,你逃出去再说。】
林野没有犹豫,从储物空间里抽出镰刀,朝门口的店长挥了过去。
店长侧身避开,铁棍横挡在身前挡住了林野的第二刀。
那些灰白色的手掌已经爬到了林野的脚边,有一只已经攀上了他的裤腿,触感冰冷。
林野用镰刀的刀柄把那只手掌拨开,往前冲了一步,朝店长的左肩劈过去。
店长往后退了半步,背后就是门板。
他的铁棍在面前扫了一下,林野退开,趁这个间隙用肩膀撞开门板,冲到了走廊里。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灰白色的灯光照在破旧的地毯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林野没有停,沿着走廊冲到侧窗的位置翻了出去,落在巷子里。
背后的窗户里有人影晃过,但没有追出来。
林野弯着腰喘了几口,摸了摸储物空间的位置,光球的温热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快步从巷子里绕回酒店公寓,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四楼。
画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平和小安坐在床上,小安手里还攥着那颗玻璃球。
看到林野进来,小平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拿到了。”林野说。
小平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像在确认他没事。
画家松了口气:“店长那边?”
“他知道是我干的。”林野说,“这楼不能再待了。”
他弯腰把小平和小安抱起来,两个孩子靠在他身上。
画家站在门口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现在就走?”
“再待下去他会叫更多东西来。”林野说,“你留在这里,他分得清你跟我是两回事。”
画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小心。”
林野抱着孩子出了门,他穿过走廊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前台方向,从后门离开。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废弃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架,他在板与板的缝隙里穿行,拐了几个弯,绕到了酒店公寓后面的一条街上。
他没有停下来。
脚下的步子一直没慢,走过三条街,穿过一片空地,然后绕过一座坍塌的商场之后,他才在一座废弃的天桥下面停住,靠着桥墩坐下来。
两个孩子从他怀里滑到地上,小平蹲下来用小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小安贴着他的胳膊站着。
“夫君。”念希的声音从玉镯里传来,“这东西里有压制我的东西,暂时不能直接吸收,需要清掉外面那层东西才能放进玉镯里。”
林野把光球凑近看了看。
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透明的,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应该怎么做?”
【提示:那层膜是老诡的标记,有它在老诡随时都能找到你,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杀死老诡。】
林野知道,他还需要找到那个老诡的本体并将其杀死才有用。
小天桥底下灰白色的风吹过来,带着这座诡异城市独有的干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