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庇护所”穹窿。
那阵微弱却真实的震颤,如同垂死蝴蝶的最后一次振翅,在陈维掌心那枚残破的“时之器”核心处停留了短短几秒,便彻底消散,重归冰冷与沉寂。怀表黯淡的晶片下,那缕微光熄灭得如此干脆,仿佛刚才的悸动只是漫长折磨中又一次无望的幻觉。
但陈维知道不是。
银灰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地衣微光下收缩,指尖感受着金属外壳上残留的、一丝不同寻常的余温。那不是设备故障的发热,也不是环境温度变化所致。那感觉……更像是一段极其遥远、且正在飞速衰减的“呼唤”或“回响”,勉强穿透了厚重的地层与混乱的能量场,在这里留下了最后一抹稍纵即逝的痕迹。
“扫描……深……”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回荡起之前,赫伯特从雅各混乱呓语中破译出的那几个破碎词汇。科尔特中尉那隐含挣扎的眼神,霍普金斯博士无力而焦虑的警告,还有斯特林将军冰冷如铁的决心……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
难道……这微弱的信号,是来自地上?来自秩序铁冕内部某个尚未完全熄灭的良心?一个警告?
他缓缓握紧掌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希望,在这种地方,往往比绝望更危险。因为它会让人放松警惕,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若完全摒弃,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
艾琳靠着岩壁,闭目凝神,试图在镜海回响枯竭的黑暗中,重新捕捉一丝自我修复的韵律,苍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显示着过程的艰难。巴顿正就着微光,用找到的一些废弃金属片和粗糙工具,专注地打磨着什么,偶尔锤击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叮当声,那声音里带着矮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坚韧。塔格依旧守在裂缝口,像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只有耳朵偶尔细微的转动,显示他正全力倾听着外面黑暗世界的一切动静。赫伯特在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削尖的骨针,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表面刻划着——是雅杂之前断断续续吐露的、关于“归档处黑色密档”和“母亲之泪”的只言片语,他试图将这些碎片信息整理、串联。而雅各本人,裹在霉味刺鼻的隔热毯里,再次陷入了不安的昏睡,身体不时抽搐,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梦中继续与那些恐怖的记忆和低语搏斗。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绝望,抓住那渺茫的生存与前进的可能。
这寂静中的努力,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陈维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时之器”小心收回怀中贴身放好。无论那信号意味着什么,眼下他们最急迫的,仍是生存、恢复、以及找到前往“寂灭之喉”的路。而“母亲之泪”,根据雅杂模糊的记忆和骨堆意念的暗示,或许是关键。
他走向赫伯特,蹲下身,看着石板上那些潦草却认真的刻痕。
与此同时,林恩城,秘序同盟另一处安全屋。
这里的空气,比铁砧前哨站的会议室更加陈腐、凝滞。没有差分机的轰鸣,没有军官靴子踏地的铿锵,只有旧木头、发霉的纸张、以及多种廉价熏香混合后也无法掩盖的、从墙壁和地板深处渗出的潮湿阴冷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几块奄奄一息的泥炭,释放出暗红而不稳定的光晕,将房间内几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壁炉前,伊莎贝拉·冯·克劳馥端坐在一张高背绒面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保持着贵族女性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但她眼底的青色阴影浓得化不开,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原本一丝不苟的金发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前,显出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疲惫与倔强。
她的对面,拉尔夫·温斯顿占据了房间里最宽大、也是唯一一张铺着软垫的沙发。他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银制鼻烟壶,时不时打开嗅一下,发出满足的轻哼。圆脸上惯常的笑容依旧挂着,但在炉火跳跃的光线下,那笑容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眼底深处则是一片计算般的冰冷。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是之前悄然到来的尼克莱·伏尔科夫。他靠在远离炉火的阴影墙边,抱着双臂,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偶尔从阴影中扫过的锐利目光,显示出他绝非放松的状态。
“伊莎贝拉,我的老朋友,”拉尔夫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圆滑得像涂了油的轴承,“我们不能再这样无意义地争执下去了。时间,对我们,对同盟,都不多了。审判庭那边的耐心是有限的,斯特林是个纯粹的武夫,他只想用最快、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而我们……”他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们掌握着他们可能需要的关键‘拼图’——关于陈维能力特性的更详细观测数据,关于他与‘第九回响’碎片可能关联的分析,甚至……关于维克多教授失踪前最后研究方向的一些推测。”
“那些数据属于同盟最高机密!是无数成员用鲜血和风险换来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是为了让你拿去和审判庭做交易的筹码!”
“交易?”拉尔夫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前倾,鼻烟壶在他指间停下转动,“伊莎贝拉,醒醒吧!这不是交易,这是‘必要的妥协’和‘风险对冲’!你以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躲在阴影里安安稳稳地做研究、记录历史吗?静默者已经露出了獠牙,秩序铁冕的枪口调转了对内,那个‘变量’陈维在北境地下,天知道会引出什么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同盟现在就像暴风雨里的一条破船,我们需要港口,哪怕那个港口住着海盗!”
他声音渐厉:“而审判庭,现在就是离我们最近、也最有实力的‘海盗’。给他们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些我们已经掌握、他们迟早也能通过各种手段逼问或分析出来的东西——换取他们的‘暂时忽视’,换取他们对同盟内部清理行动的暂缓,换取一线喘息之机!这有什么错?用一些注定保不住的信息,去换取实实在在的生存空间和时间!”
“然后呢?”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着怒火,“等他们把陈维和维克多找出来,或者逼死在地底,然后拿着我们提供的数据,更有效地去追杀所有可能与‘第九回响’有关联的人?去彻底抹除那段被隐藏的历史?拉尔夫,你这是饮鸩止渴!你在亲手掐灭我们探寻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才终于看到一丝苗头的真相之火!”
“真相?”拉尔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伊莎贝拉,你口口声声的真相,除了给我们带来灾难,还带来了什么?维克多失踪了,生死不明!陈维成了全国通缉犯,带着一堆麻烦逃进了北境绝地!尼克莱的小队差点全军覆没!我们在林恩城的多个据点被拔除,成员非死即囚!这就是你追求的‘真相’的代价!它太沉重了,沉重到同盟快要背不动了!”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踱步,影子像一个膨胀的怪物在墙上晃动:“我们需要的是存续!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可言!把那些烫手的‘真相’碎片丢出去一些,让审判庭和静默者先去斗,去消耗。我们退后一步,舔舐伤口,重新积蓄力量。这才是理智的、负责任的首领应该做的选择!而不是抱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的‘终极真相’,带着所有人一起殉葬!”
“所以,你所谓的‘存续’,就是向强权低头,出卖同伴和原则,然后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祈祷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伊莎贝拉也站了起来,尽管身高不及拉尔夫,但那份源于血脉和信念的骄傲,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弱,“拉尔夫,你变了。你已经被恐惧和权力欲腐蚀了。你忘了,我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正是因为不愿做那样的‘老鼠’!”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灰尘和压抑的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阴影里,尼克莱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环抱的双臂放下,手指微微蜷曲。他听着拉尔夫那些冷酷精明的算计,听着他将陈维、维克多乃至无数成员的牺牲轻描淡写地视为“代价”和“筹码”,胃里像吞下了一块冰,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这就是同盟现在的高层决策者之一吗?这就是他们当初宣誓效忠的组织,正在转向的道路?
拉尔夫似乎被伊莎贝拉最后的话刺痛了,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恼怒。“伊莎贝拉·冯·克劳馥,注意你的言辞!我仍然是秘序同盟的首席理事之一,有权在特殊时期做出符合整体利益的决断!你的固执和理想主义,正在将同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提议,就‘与审判庭进行有限信息共享以换取缓冲空间’的议题,召开紧急理事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投票?”伊莎贝拉惨然一笑,“在你已经私下串联、威逼利诱了其他几位理事之后吗?拉尔夫,你这套把戏,并不新鲜。”
拉尔夫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么,你是要公然违抗理事会的多数决议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旋即暗淡下去。
就在这时,尼克莱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入炉火摇曳的光晕边缘。他的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暗里,看起来棱角分明,眼神平静得可怕。
“拉尔夫理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在投票之前,或许您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三天前,您以‘整合北境危机情报’为名,通过最高权限,调阅并复制了归档处所有关于‘大地母神悲歌’、‘第七观测节点结构图’、以及……维克多·兰斯教授失踪前提交的《第九回响碎片共鸣特性初步分析及稳定化猜想》的绝密档案?并且,这些档案的副本流向,在内部记录中被做了特殊加密处理,其解密密钥似乎……并非完全由同盟现有协议掌控?”
拉尔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尼克莱,眼神锐利如刀:“尼克莱队长,你是在质疑我的权限,还是在调查我?注意你的身份!你的任务是行动,不是情报管制!”
“我的任务是守护同盟的利益和秘密,拉尔夫理事。”尼克莱毫不退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线铁血军人特有的寒意,“尤其是在某些秘密,可能被用于我们并不知晓、也未必同意的交易时。维克多教授的研究,是同盟乃至整个世界理解当前危机的关键之一,它的价值不应该被轻率地衡量和交换。”
拉尔夫脸上阴晴不定,他没想到尼克莱会知道得这么具体,更没想到这个向来以执行命令为天职的行动队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质疑他。这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让他感到了威胁。
“尼克莱队长,你听到的只是片段和猜测。”拉尔夫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那副公式化的笑容,但语气已带上了警告,“最高理事会的决策是综合性的,考虑的因素远超你的层面。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余的,不是你该过问的。”
“如果‘分内的事’包括看着同盟的基石被蛀空,看着指引我们方向的灯火被交易出去,那么,请原谅,拉尔夫理事,”尼克莱微微抬起帽檐,露出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此刻却清澈坚定的眼睛,“我无法视而不见。伊莎贝拉女士的担忧,我认为是正确的。与审判庭的交易是一条险路,而出卖核心研究资料,更是动摇同盟根本。”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伊莎贝拉,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拉尔夫:“关于您调阅档案的具体流向,我会继续查证。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以及我所能影响的部分行动成员,将暂时听从伊莎贝拉女士的指令。至于您的投票提议……我想,并非所有理事都已被你说服。”
说完,他对伊莎贝拉行了一个简洁的礼,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拉尔夫,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走廊中。
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内只剩下炉火奄奄一息的噼啪声,以及两个理念彻底决裂之人之间,那沉重如山的沉默。
拉尔夫·温斯顿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银制鼻烟壶,指节发白。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彻底消失,只剩下被挑战权威后的羞怒和阴沉算计。
“好……很好……”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伊莎贝拉,看来你找到了不错的……枪。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光有理想和几杆不听话的枪,是活不下去的。我们……走着瞧。”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伊莎贝拉一眼,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门,用力拉开,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很快远去。
伊莎贝拉独自站在逐渐黯淡的炉火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壁炉边缘才稳住。尼克莱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但拉尔夫最后的威胁和同盟内部已然清晰的分裂裂痕,却让她感到更深重的疲惫与寒冷。
分裂的征兆,早已不是征兆。它已经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她望着炉中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仿佛看到了同盟乃至整个世界,那摇曳不定、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未来火种。
地底,“庇护所”穹窿。
赫伯特停下了手中的骨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石板转向陈维,指着上面几处关键的刻痕连接点。
“雅各提到的‘归档处黑色密档’中,关于‘母亲之泪’的记录非常零碎,且大多以隐喻和代号形式存在。”赫伯特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暂时压过了疲惫,“但结合共鸣腔骨堆给我们的信息,可以做一些推测。‘泪’,很可能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大地母神’受伤沉睡时,其核心力量与极度痛苦、悲伤情绪结合,在特殊地质和回响环境下凝结而成的……一种高纯度能量结晶,或者说,‘规则与情感的具象化石’。它蕴含庞大的生命与净化回响,但也可能承载着‘母亲’破碎的意志片段和记忆苦痛。”
他指向石板一角几个歪斜的符号:“雅各在昏迷中反复重复一个坐标编号的片段,‘第七区-深层-共鸣井’,还有‘靠近心脏的伤口,泪水才会凝结’。如果‘寂灭之喉’是‘母亲’最大的伤口,那么‘母亲之泪’最可能产生和聚集的地方,就应该在通往‘喉’的路径上,某些地脉能量汇聚、且与‘母亲’核心悲鸣产生强烈共鸣的特定节点。”
陈维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第七区,深层,共鸣井……这听起来,很像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通往下方琥珀光晕晶洞的废弃升降井道。难道那里就是……或者至少靠近一个“泪水凝结”点?
“另外,”赫伯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雅各刚才睡梦中,又说了几个词,我没来得及刻上。他似乎在哀求,或者……警告。他说‘不要看……黑色的档案……它们在动……会追过来……’还有‘羽毛……骨头的祭司……红色的雪……在唱歌……’。”
羽毛与骨头的祭司?红色的雪?陈维想起之前雅各苏醒时也提到过类似的意象。这听起来不像“大地母神”或“寂灭之喉”的直接相关描述,反而更像……某种仪式,或者某个特定存在的特征?
是衰亡之吻?还是北境其他未被记录的邪恶?
“还有……”赫伯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他说了一句比较清晰的话,‘它们……顺着信标的味道……下来了……很快……’”
信标!
陈维瞳孔骤缩!雅各耳后那个被取出的、向“观测者”发送了坐标的装置!
几乎就在赫伯特话音落下的同时——
“唔……!”
一直昏睡的雅各,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整个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扩散到极大,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直勾勾地“望”向洞穴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上方无限遥远的黑暗。
“来……来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非人的战栗,“我‘听’到了……铁……在唱歌……寂静的歌……脚步……很多……整齐……冰冷……沿着我们留下的‘味道’……沿着石头和水的记忆……下来了……很快……非常快……”
他猛地转向陈维,眼神聚焦了一瞬,那目光里的绝望和清晰,让陈维心头一凛。
“是……是‘眼睛’的仆人……”雅各的牙齿咯咯打颤,“清道夫……但不是普通的……是‘缄默’的……我‘听’过它们的频率……在禁听室的最高警戒样本里……它们来了……为了‘校正’……为了把‘杂音’……变成‘寂静’……”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入口裂缝,而是指向洞穴另一个方向,那片他们尚未探索的、被更多钟乳石和黑暗笼罩的深处。
“那里……有路……古老的路……维护者用的……‘驳杂者’……可能知道……快……它们……已经很近很近……我‘听’到……铁和寂静的脚步声了……就在……上面……”
雅各说完最后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白一翻,再次昏死过去,身体软倒在地,只剩下微弱的、不规律的喘息。
洞穴内一片死寂。
只有塔格缓缓从裂缝口收回视线,看向雅各所指的黑暗深处,猎人的本能让他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最佳的临战状态。巴顿停下了手中的敲打,握紧了初具雏形的金属护符,浑浊的眼睛里燃起警惕的火焰。艾琳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虚弱,只有决绝的冷静。赫伯特脸色惨白,但手已经抓住了旁边一根顺手的、带尖角的金属残骸。
陈维缓缓站起身。
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也沾染了一丝地衣的微光。他体内,那沉寂的暗金碎片似乎感应到了迫近的、冰冷而有序的威胁,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与排斥。
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位于规则层面的、本能的对立。
“缄默的清道夫……‘眼睛’的仆人……”陈维低声重复,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的脸,“看来,我们的‘观众’,已经不耐烦只是‘看着’了。”
他弯腰,将昏迷的雅各背起,用绳索迅速固定好。
“巴顿,塔格,开路,往雅各指的方向。赫伯特,紧跟。艾琳,跟我断后。”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留在这里,等着被‘校正’成寂静要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再无反应的残破怀表,将它深深塞入衣襟。
地上的警告或许虚无缥缈,但地下的杀机,已近在咫尺。
分裂,不只发生在遥远的地上组织内部。
在这黑暗的地底,生存与毁灭的抉择,同样每时每刻都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