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苏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眼睛已经干涩得快要睁不开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凑到唇边——
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杯底只剩一层褐色的渍迹,干涸得像龟裂的土地。
“该死。”
她揉了揉眉心,把杯子放回桌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分。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远处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和她一样,不知道在熬什么。
她看了看旁边的手机。
没有消息。
从车祸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陆时衍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问她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有时候是发一些案件的进展,有时候只是随便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天晚上在医院,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童年的事,父亲的事,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全都在那个狭小的病房里,对着一个本该是对手的男人,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苏砚,你就是个傻子。”她对自己说。
电脑屏幕上,代码还在滚动。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试图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可脑子里总是冒出那个晚上的画面——陆时衍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陆时衍:“还没睡?”
苏砚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没睡?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那边很快回复:“你办公室的灯亮着。”
苏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路灯下。陆时衍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下来聊聊?”
苏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下去。现在是凌晨四点,孤男寡女,不合适。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复杂——原告和被告,曾经的对头,现在说不清是什么的关系。
可她的手指已经打出了一个字:“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电梯里了。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穿的是那件穿了三天的工作服。她忽然有点后悔——至少应该换件衣服,或者补个妆什么的。
可电梯已经到一楼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她缩了缩肩膀,快步穿过马路,朝那辆车走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陆时衍的样子。
他也是一身疲惫。西装外套搭在车顶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一截,在路灯下泛着青色的光。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
陆时衍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路过。”
苏砚笑了一下。
“凌晨四点,路过?”
陆时衍也笑了。
“好吧。”他说,“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你一周没回我消息。”他说,“我有点担心。”
苏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陆时衍说,“可我想亲眼看看。”
苏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饿不饿?”陆时衍忽然问。
苏砚愣了一下。
“什么?”
“饿不饿?”陆时衍重复了一遍,“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请你吃关东煮。”
苏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顶尖律师,半夜不睡觉跑来找她,就是为了请她吃便利店的关东煮?
“走吧。”陆时衍已经往前走了,“再站下去该感冒了。”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跟了上去。
便利店很近,走路三分钟。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灯光白得刺眼,照得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格外清晰。
陆时衍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起一个纸碗,回头看她。
“想吃什么?”
苏砚走过去,看着那些在汤里翻滚的串串。萝卜、鱼豆腐、魔芋丝、牛肉丸、竹轮卷——热气腾腾的,冒着诱人的香味。
“萝卜。”她说,“鱼豆腐。魔芋丝。”
陆时衍点点头,用夹子一样一样夹进碗里,最后又加了一个牛肉丸。
“够吗?”
苏砚点点头。
陆时衍又给自己夹了一碗,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
两分钟后,他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苏砚低头看着那碗关东煮,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自从公司做起来之后,她的三餐都有专人负责,健康、精致、营养均衡,唯独没有这种——这种随随便便的烟火气。
“怎么了?”陆时衍问,“不爱吃?”
“不是。”苏砚摇摇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她拿起竹签,扎了一块萝卜,送进嘴里。
萝卜炖得很透,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化在嘴里。咸鲜中带着一点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柴鱼味。
好吃。
比想象的好吃。
她又扎了一块鱼豆腐。
“你这几天在忙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嚼着鱼豆腐,含含糊糊地说:“查内鬼。”
“查到了?”
“查到了。”苏砚说,“技术总监。就是之前失踪那个。”
陆时衍的手顿了一下。
“他出现了?”
“没有。”苏砚摇摇头,“可证据指向他。我回溯了三个月的服务器日志,发现他每周都会在固定时间往一个境外IP传输数据。数据量不大,但很规律,应该是定期汇报。”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能查到那个IP是谁的吗?”
“查不到。”苏砚说,“用了几层跳板,最后指向一个虚拟货币钱包。钱包是匿名的,只知道在东南亚那边。”
陆时衍皱了皱眉。
“东南亚……”
“你也觉得不对劲?”苏砚看着他。
陆时衍点点头。
“我这边也有线索指向东南亚。”他说,“那个给导师传递消息的神秘线人,最后追踪到的IP也在那边。”
苏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同一个地方?”
“不确定。”陆时衍说,“但大概率是同一拨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兴奋,是警惕。
“如果真的是同一拨人,”苏砚说,“那就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了。”
“嗯。”陆时衍点点头,“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沉默了一会儿,苏砚忽然问:“你那个前未婚妻,现在怎么样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
“薛紫英?”
“嗯。”
陆时衍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还在律所。”他说,“说是帮我查线索,可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主动了。”陆时衍说,“主动得不正常。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砚没说话。
她想起车祸那天,在医院里,陆时衍说的那些话。
“薛紫英当年为利益背叛过我。”
能让陆时衍说出“背叛”这两个字,那件事一定不简单。
“你提防着点。”她说。
陆时衍看着她。
“你关心我?”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关心线索。”她说,“你要是出事了,谁帮我查案?”
陆时衍笑了笑,没说话。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偶尔有出租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砚低头吃着关东煮,吃得很慢。竹签扎起一块魔芋丝,送进嘴里,嚼了嚼,又扎起一块牛肉丸。
陆时衍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这个在法庭上锋芒毕露的女人,这个让整个商界都忌惮三分的科技女王,此刻坐在便利店的塑料凳上,吃着一碗十几块钱的关东煮,像个普通的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
“苏砚。”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牛肉丸。
“不知道回什么。”
“不知道回什么?”
“嗯。”苏砚说,“那天晚上我说了太多话。说完就后悔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后悔什么?”
“后悔——”苏砚顿了顿,“后悔跟你说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苏砚抬起头,看着他,“因为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苏砚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么认真地看着她,看着他眼里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那些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像是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算了。”她低下头,“不说这个。”
陆时衍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从她的碗里把那个剩下的牛肉丸扎走了。
苏砚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不吃我吃。”陆时衍把牛肉丸送进嘴里,“浪费可耻。”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能看见她眼里有一点光,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陆时衍看见了。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苏砚。”
“嗯?”
“以后想说话的时候,”他说,“可以随时找我。”
苏砚看着他。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关东煮。
吃完了,她把竹签放下,站起身。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陆时衍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苏砚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抱紧自己。
陆时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砚愣了一下。
“不用——”
“穿着。”陆时衍打断她,“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别着凉。”
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苏砚没有拒绝。
她裹紧外套,往马路对面走。
走到她的写字楼下,她停住脚步。
“我到了。”
陆时衍点点头。
“上去吧。”他说,“再睡一会儿。”
苏砚看着他,忽然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呢?”她问。
“我回律所。”陆时衍说,“上午还有个会。”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衍。”
“嗯?”
“谢谢你的关东煮。”
陆时衍笑了笑。
“不客气。”
苏砚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缝隙里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方向。
电梯缓缓上升。
她靠在电梯壁上,裹紧身上那件外套,闭上了眼睛。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上午十点,陆时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十年前的文件。
苏砚父亲公司的破产案卷宗。
这份卷宗是他昨天从法院档案室里调出来的。花了不少功夫,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这份本不该再被翻出来的旧档案。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公司的成立时间,注册资金,经营范围,股东名单。
第一次融资,第二次融资,第三次融资。
然后是——资金链断裂,债务违约,破产清算。
看起来很正常。一家公司从兴起到衰落的完整轨迹。
可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股东名单。
苏砚父亲的公司,最大的股东是他自己,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分散在七八个小股东手里。
可在这份卷宗里,有一个人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公司成立时的小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五。
第二次,是公司第一次融资时的投资方代表,签了一份对赌协议。
第三次,是公司破产时的最大债权人,申报了将近三千万的债权。
同一个名字。
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
陆时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先当股东,再当投资方,最后当债权人。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时间点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下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陈永年。”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时衍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又拿起手机,看着苏砚的头像。
那条凌晨的消息,她还是没有回。
他想再发一条,可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犹豫了几秒钟,他把手机放下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薛紫英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陆律。”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南亚那边的资料。”
陆时衍看了一眼那叠文件。
“放那儿吧。”
薛紫英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有事?”
薛紫英沉默了几秒钟。
“陆时衍,”她开口,“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眼睛,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
“谈什么?”
薛紫英深吸一口气。
“谈我们的事。”
陆时衍没有说话。
薛紫英继续说:“我知道当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为了那件事离开你。可那时候我没办法——”
“薛紫英。”陆时衍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薛紫英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陆时衍摇摇头。
“不恨。”
“那你还——”
“薛紫英。”陆时衍又打断她,“我不恨你,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薛紫英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陆时衍,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不在乎了。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乎了。
“是因为她吗?”她问。
陆时衍没有回答。
可薛紫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
“我知道了。”她说,“资料放这儿,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陆时衍。”
“嗯?”
“小心点。”她说,“那边的人,比你想的更危险。”
门关上了。
陆时衍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资料,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东南亚暗网交易记录——涉及IP:——”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IP,和苏砚查到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