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盯着那份资料,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比对、分析、推演、假设、推翻、再假设。
那个IP地址他太熟悉了。
就在昨天,苏砚凌晨四点坐在便利店的塑料凳上,一边吃着关东煮一边告诉他:“最后指向一个虚拟货币钱包,只知道在东南亚那边。”
当时他就有一种直觉——这个“东南亚那边”,很可能和他追查的线索是同一个源头。
现在证据摆在眼前。
确实是同一个源头。
他拿起手机,对着那份资料拍了张照片,点开苏砚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钟。
凌晨那会儿,她裹着他的外套走进大楼的样子还在眼前。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
她应该刚睡下没多久。
陆时衍把手机放下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资料,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薛紫英带来的东西比预想的更详细。不仅有IP地址的追踪记录,还有与之关联的几个暗网交易平台的入口信息,以及过去三个月内通过这些平台完成的几笔大额交易的摘要。
交易摘要写得含糊其辞,用的是暗网特有的黑话。什么“Dragon’s Eye”“Jade Token”“Midnight Auction”——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又像是某种密码。
但有一笔交易引起了他的注意。
交易日期:三个月前。
交易金额:五十万美金。
交易备注:F/S——首期款。
F/S。
这两个字母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时衍的眼睛。
F——Father?
S——Su?
他想起导师桌上那份十年前的文件。想起那份文件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陈永年。想起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卷宗里,那个人三次出现的诡异轨迹。
F/S,会不会是“Father Su”的缩写?
苏砚的父亲?
陆时衍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笔交易就意味着——三个月前,有人为关于苏砚父亲的事支付了五十万美金的首期款。
什么事需要花这么多钱?
什么事需要分期付款?
什么事需要躲在暗网上交易?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有人在买关于苏砚父亲的情报。或者说,有人在买关于当年那桩破产案的情报。再或者说——
有人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而“下一步行动”,很可能就是现在正在进行的这场专利侵权案。
陆时衍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金光闪闪。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新的一天正在热热闹闹地开始。
可他的脑子里一片冰冷。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苏砚的公司刚刚发布那个核心算法的测试版。三个月前,市场上还没有任何关于专利侵权的风声。三个月前,苏砚大概还在忙着融资、招人、写代码,根本不知道有一张网正在她头顶悄悄张开。
而三个月后,那张网收紧了。
专利侵权案。技术泄露。车祸。内鬼。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
陆时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苏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那边才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喂……”
“醒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辨认是谁打来的电话。然后声音清醒了一些:“陆时衍?”
“嗯。”
“怎么了?”苏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惕,“出什么事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他本来想先问问她睡得好不好,问问她伤口还疼不疼,问问她有没有按时吃早饭。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查到那个IP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苏砚的声音传来,已经完全清醒了:“在哪儿?”
“我发给你。”陆时衍说,“另外还有一份暗网交易记录。有一笔交易,我怀疑和你父亲有关。”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长到陆时衍以为电话断线了。
“苏砚?”
“我在。”苏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
陆时衍把那笔交易的情况说了一遍。F/S,五十万美金,首期款,三个月前。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苏砚?”
“我在想。”苏砚说,“在想F/S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苏砚说,“可能是名字缩写,可能是项目代号,也可能只是随便起的两个字母。”
“那你觉得——”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苏砚打断他,“三个月前,有人在花钱买关于我或者我父亲的东西。”
陆时衍沉默。
他想的也是这个。
“你能查到那个买家的身份吗?”苏砚问。
“很难。”陆时衍说,“暗网交易用的是虚拟货币,钱包是匿名的。除非有交易平台的内部数据,否则查不到。”
“那就查交易平台。”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什么?”
“查交易平台。”苏砚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有那个平台的入口吗?进去看看。”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苏砚,那是暗网。”
“我知道。”
“进去之后,所有的操作都是匿名的,也是无法追踪的。一旦被人发现,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我知道。”
“而且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那些平台的交易记录通常都是加密的,只有买卖双方才能查看——”
“陆时衍。”苏砚打断他。
“嗯?”
“你在害怕什么?”
陆时衍愣住了。
害怕?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在害怕。
不是害怕暗网的危险,不是害怕惹上麻烦,不是害怕查不到有用的东西。
他害怕的是——
害怕查到的东西,会让他和苏砚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害怕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凌晨四点坐在便利店里吃关东煮。
害怕——
“陆时衍?”苏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在。”
“你不用自己去。”苏砚说,“找人帮忙。”
“找谁?”
“我认识一个人。”苏砚说,“专门做这个的。”
陆时衍愣了一下。
“你认识暗网上的人?”
“不是暗网。”苏砚说,“是网络安全。他以前是黑客,后来被招安了,现在自己开公司。专门帮人查那些查不到的东西。”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靠谱吗?”
“靠谱。”苏砚说,“我公司的安全系统就是他做的。三年了,没出过任何问题。”
陆时衍想了想。
“他叫什么?”
“老K。”苏砚说,“真名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
老K。
陆时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
“现在就可以。”苏砚说,“你方便过来吗?”
陆时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忙碌的城市。
“方便。”他说,“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陆时衍站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
这栋楼在城西的角落里,周围是那种快要拆迁的老居民区,楼下开着一排五金店、小卖部、修车铺。门口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看起来和“网络安全”这四个字完全不搭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苏砚发来的地址就是这里。三楼,302。
他推门进去。
楼道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三楼,302。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猫眼的位置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陆时衍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他正想给苏砚打电话,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黑白分明,带着一点警惕。
“找谁?”
“老K?”陆时衍问,“苏砚介绍来的。”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门关上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开好几道锁。铁链声、插销声、电子锁的嘀嘀声——
足足响了半分钟。
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厚得像玻璃瓶底。他看着陆时衍,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
陆时衍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又是好几道锁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的“办公室”。
和外面的破败完全不同。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两百平米。四面墙上全是屏幕,大大小小几十块,显示着各种看不懂的数据流和代码。屋子中间摆着一圈电脑桌,桌上密密麻麻放着主机、显示器、服务器,线缆像蜘蛛网一样从桌上垂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大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电子产品的焦糊味。
“坐。”老K指了指一张堆满杂物的椅子。
陆时衍看了看那张椅子,犹豫了一下。
“东西放地上就行。”老K头也不回地走到一台主机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苏砚跟我说了。你要查什么?”
陆时衍把那份资料放在桌上。
“这个IP。”他说,“还有这个交易平台。”
老K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几秒钟后,他皱了皱眉。
“这个平台有点麻烦。”
“怎么?”
“是私密的。”老K说,“不是谁都能进去。需要邀请码,还需要验资。”
“验资?”
“验资。”老K点点头,“就是证明你有足够的钱在里面交易。一般门槛是十万美金起。”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十万美金。
对他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需要时间。而且以他的身份,往暗网交易平台里打钱,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还有其他办法吗?”
老K想了想。
“有。”他说,“找里面的人带进去。”
“你能找到?”
老K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能是能。”他说,“但那个人不白带。要收费。”
“多少?”
“五万。”老K说,“人民币。”
陆时衍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老K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不问问是谁?”
“不问。”陆时衍说,“只要能进去。”
老K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等着。”
他转过身,开始敲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上面全是英文。老K的手指飞快地动着,一行行代码跳出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有人在另一个地方,正在看着这些代码。
十分钟后,老K停下来。
“好了。”他说,“今晚八点,有人带你进去。”
“今晚八点?”
“嗯。”老K点点头,“到时候你过来。用我的电脑。”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惹上麻烦?”
老K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眼里有一点光,像是早就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
“苏砚救过我的命。”他说,“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陆时衍愣了一下。
苏砚救过他的命?
他没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那我晚上过来。”他说。
老K点点头,又转过身去敲键盘。
陆时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老K。”
“嗯?”
“那个F/S的交易,”他问,“你能不能查到买家是谁?”
老K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查?”
“想。”
老K沉默了几秒钟。
“那要加钱。”他说,“再加五万。”
陆时衍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老K回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衍摇摇头。
“意味着你在追查一件不该追查的事。”老K说,“那个平台的交易记录,不是谁都能动的。动了之后,可能会被人盯上。”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盯上就盯上。”他说。
老K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那个女人,”他问,“对你这么重要?”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老K说的是苏砚。
重要吗?
他想了想。
凌晨四点,他开车路过她的写字楼,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明明可以假装没看见,明明可以掉头回家睡觉。可他停下了,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那条消息。
她说她没事,可他想亲眼看看。
她吃关东煮的样子,她裹着他的外套走进大楼的样子,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重要吗?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重要”。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停下,如果不去查那个F/S,如果任由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继续算计她——
他会后悔。
“重要。”他说。
老K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职业性的,不是客套的,是真的在笑。
“行。”他说,“我帮你查。不另外收费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K转过身,继续敲键盘。
“因为苏砚当年也没跟我收费。”他说。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背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屏幕,看着这个藏在破旧写字楼里的“网络安全公司”。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
有些人和事,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可它们都在。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陆时衍再次站在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前。
这一次他敲了三下,门很快就开了。
老K还是那件格子衬衫,头发还是乱得像鸡窝。他看了陆时衍一眼,没说话,直接转身往里走。
陆时衍跟进去。
那圈电脑桌前多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看着比老K还年轻,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对话框。
老K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人来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帽子下面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看着陆时衍,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要进去的人?”
陆时衍点点头。
“规矩知道吗?”
“知道。”
年轻人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陆时衍面前。
“跟我走。”他说。
陆时衍愣了一下。
“去哪儿?”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旁边的一扇门,走进一条漆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