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柱在视野中越来越密,从每隔几十步一根逐渐缩短到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一根,有些柱体还保持着站立姿态,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反复冲击后仍然没有倒下的老树桩。韩铮走在那些断柱之间,脚步踩在碎石和烧结硬壳混合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短促的回响。那根新的短杖已经和前面七根并排放进了怀里,他走几步就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变化,七根短杖整整齐齐地贴着胸口,边缘的接合处正在缓慢融合,像是正在重新形成一个整体。
他经过一处倒伏的石柱时放慢了速度。那根柱子比周围的都要粗,断口处的切面平整,呈现一个斜角,表面刻着几道粗线。那些粗线的走向很随意,但当他从侧面走过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某个角度照在柱面上,让那些粗线的排列呈现出一种规律,像是被砸断前曾经刻着某种有意义的标记。
韩铮在柱子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线条的走向,确认它们的弧度和长杆上环形图案的弧线不是同一套系统。他又看了几眼,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沟壑,大约两人宽,一丈深,两侧的边缘像是被高温熔过之后再冷却的,表面呈玻璃状,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反光。沟壑的底部积聚着一层深色的沉积物。韩铮站在沟壑边缘朝下看了看,沟壑的走向和他行进的方向基本一致,像是有人沿着同一条路线开出来的,长度从视野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他沿着沟壑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坡度比较缓的位置,沿着坡面滑到沟壑底部。底部的沉积物踩上去的感觉偏软,像是被水浸过之后又干了。他蹲下来用手挖开一小片沉积物,底下露出一截更粗的断柱,柱体的直径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根都粗,柱身表面刻着一圈完整的环形纹路。他拿长杆比了一下,长杆上的环形图案和断柱上的环形纹路在尺寸上对不上,断柱上的纹路更大,间隔也更大,像是某种复刻版。他直起身来,沿着沟壑底部继续往前走,沉积物在他脚下碎裂的声音在两侧沟壁之间来回反弹。
沟壑前方的终点是一面土壁,土壁的颜色比沟壑两侧的岩壁浅一些。土壁表面布满了裂缝,裂缝走向杂乱无章。他走到土壁前方伸手触碰了一下表面,表层是一层干透的泥壳,轻轻一压就碎了,露出底下更硬的黏土层。
他正准备转身寻找其他路径,余光看到土壁右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区域被干泥壳覆盖着。他用长杆的尾端敲了一下那片区域,泥壳碎裂脱落,露出底下的一截金属边缘——颜色偏暗,表面光滑,没有锈蚀。他用长杆把周围残余的泥壳全部刮掉,露出那件金属物体的完整形状,是一块与墙面平齐的金属板。他沿着金属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一处微凸的按钮,按下去之后,金属板从外向内缓缓滑动,露出后面一个倾斜向上的通道。通道的墙壁是同样的暗色金属材质,表面干燥,没有积灰。
韩铮侧身从开口处钻进通道。通道的坡度很缓,但方向明确,通向地面以上的位置。通道不长,大约走了二十步就能看到出口的光线。他从出口处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沟壑的另一侧,站在一处比沟壑底部高出不少的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下,沟壑在他出来的位置下方,被土壁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沟壑边缘一线深色的痕迹。
前方的地形从密集断柱的战场区域过渡成了一种不同的地貌。这里的断柱少了,但地面上的残骸更密集了——碎片、断裂的武器、埋在土里的残骸,散布在更大片的范围内。地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沉积物,像是被反复翻动过之后又覆盖上的。
韩铮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一种轻微的弹性,像是踩在铺了一层厚实有机物但没有完全腐烂的地面上。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下沉积物,沉积物层很浅,下面是一层颜色更深的质地,像是被压实的地层。他正准备站起来,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藏在沉积物层下面,触及的部分光滑平整,表面温度比周围的沉积物低。他沿着那件物体的边缘继续挖,把沉积物拨开更多的范围,露出了那件东西的形状——一只扁平的石匣,颜色发灰,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他停住,看了一眼那件石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更多细节,只看到它的边缘有一条被水浸过的痕迹。萧玄在后面蹲下,他观察了一会儿那只石匣,开口说:“石匣的接缝是用蜡封的,蜡的颜色偏暗,像是放了很久。”韩铮把石匣从沉积物里起出来,石匣的分量不重,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沿着接缝处刮了一下,蜡封碎裂成了细末。他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色的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根短杖,材质和之前拿到的那七根一样,长度也一致。短杖握柄处刻着一道弧线纹路,和长杆上那圈环形图案的弧度完全吻合。
他把短杖拿起来翻到背面,靠近尾端的位置同样刻着一组数字,排列方式相同,数值递减的规律和前七根短杖保持一致。他把短杖收进怀里,八根短杖贴着胸口放着,边缘贴合得更加紧密了,像是正在逐渐拼接成一件完整的器物。他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用杆身轻轻敲了一下那只已经空了的石匣底部,确认没有夹层或暗格。
他盖上匣盖,把石匣放回原位,用脚把挖开的沉积物重新拨回去盖上。他站起来拍掉掌心的灰,那根新短杖在他怀里持续散发着微暖的温度,他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凹陷,凹陷的底部比周围的地面低得多,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洼地,洼地底部覆盖着一层比周围更暗的质地,像是被磨平过的地面。那层暗色地面在偏斜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表面平整,看不到裂缝或起伏。
韩铮停在了那片洼地的边缘。他脚下的地面从沉积物覆盖层变成了更硬实的岩石,岩石的颜色和洼地底部一致,像是同一层地层在某个位置下沉形成了这片凹陷。他沿着洼地边缘走了一段距离,想找到一条下去的路,但边缘处岩石的断面太陡,几乎垂直。他停下来看着那片平整的暗色地面,地面反射的光线在某个角度下忽然变了,像是一层被激活的光膜正在缓慢铺开,覆盖了整片洼地的表面。
他站在洼地边缘,看着那层光膜从中心向外扩散,几息之内覆盖了整片洼地的表面。光膜的颜色在覆盖完成之后逐渐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暗金色,和长杆上的环形图案同色。那层暗金色光膜在稳定之后开始缓慢流动,覆盖在洼地表面,流动的速度很慢,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着顺着地形的起伏向同一方向移动。光膜在接近洼地北侧边缘的时候收束成一条细线,然后沿着岩壁向上爬升,在他的视线中到达岩壁顶端后消失了。
他沿着洼地边缘走向北侧,想找到光膜收束的地方。走了一段之后,他注意到洼地北侧的岩壁顶部,光膜收束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一处下陷,像是地层在这里有一个缓慢下沉的凹陷。那处凹陷的内部颜色比周围的岩壁更深一些,像是长期有东西从上方经过时摩擦形成的。
他翻过那道凹陷,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然后他站了起来,前方的地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破碎的战场变成了更规矩的地形,平整开阔,地面铺着和洼地底部同色的暗色地面,没有裂缝,像是被整体压平过的。远处,地面延伸的尽头处,有一道明显的边界线,像是一堵墙——低矮,深色,沿着地平线伸展成一条长线,横亘在视野的尽头。
……
那道深色的墙在视野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接近。韩铮走了一个多时辰,墙的轮廓才从地平线上那条模糊的线变成了一面能够看清细节的实体。墙体不高,大约两丈出头,比普通城墙矮了不少,但它的厚度看起来远超它的高度,从侧面能看到墙体底部向外扩展的基座,宽出墙体本身大约一倍的宽度。墙体的材质是那种深色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纹路,排列均匀,不像是自然风化的结果。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排等间距分布的方形凹痕,凹痕的深度一致,尺寸相同,像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后来被统一取走了。
韩铮在距离墙面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他抬头沿着墙面的高度扫了一遍,确认了墙体本身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裂缝。整面墙从他所站的位置向两侧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像是环绕着整片区域修建的。
萧玄走到墙根处蹲下,用手掌贴着墙体基座表面感受了一下。“墙体基座的温度比空气温度低。石头本身的导热不应该产生这种温差,更像是墙体内层有持续的能量消耗。”他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每一处方形凹痕的位置都停下来看一看,“这些凹痕的间距完全一致,每一处的位置都对应着相邻两处的中线。如果原来嵌着什么东西,那应该是一批尺寸完全相同的物件。”
韩铮走到最近的一处方形凹痕前,把手伸进凹痕内部摸了一下。凹痕的深度大约一指,内壁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的。他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那排凹痕在墙面上的分布,它们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组,每一组之间的间距也大致相等。那根长杆上环形图案的弧线走向和凹痕的纵向排列方向一致,两者的间距虽然不完全对应,但总体的排列逻辑相似。
他顺着墙面走了一段,想要找到一处可以翻越的缺口或入口,但墙体没有中断过,连一处裂缝都没有。墙体表面的纵向纹路在墙面上持续延伸,从基座一直延伸到顶部,没有中断或偏斜。他沿着墙体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墙面上那些方形凹痕的分布和远处某个位置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墙体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角度不是直角,而是一个更平缓的弧度,沿着那道弧度延伸出去,与远处另一段墙体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连续的边界。
墙体拐弯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颜色较深的区域,像是地面本身在这里被改造过。那片深色区域大约两步见方,表面平整,和墙体基座的颜色一致。他走到那片深色区域边缘蹲下,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地面的温度比周围的岩石略高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加热过。他的手移开之后,那片深色区域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痕,排列成一组细密交错的线条,线条的走向和长杆上的环形图案一致。
韩铮看着那层光痕,那些线条的走向排列起来刚好对应着长杆上的环形图案。他拿出长杆,将其横握在身前,把长杆中段那圈环形图案对准地面那片光痕的正中央,两者之间的距离和角度调整好之后,地面上的光痕开始沿着纹路的走向向四面扩散。光痕覆盖了整片深色区域之后,沿着墙面的基座向上蔓延,沿着墙体表面的纵向纹路爬升,一直延伸到墙体的顶端,然后沿着墙顶的平面向两侧铺开,像是一层被铺开的薄光正在覆盖整个墙头。
墙面上的光痕在覆盖完整面墙的高度之后停在了一个稳定的状态。墙体上方出现了一条横向的亮线,沿着墙顶的边缘走了一圈,收尾处正好合拢在韩铮站立的这个位置的墙体基座底部,像是一整圈被串联起来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