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挑着半边眉,说完那句“审判席搬上门了”,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熬了一夜,笑肌已经集体罢工。
陈业建抬手看表,声音发哑:
“上午十点十二。距离所谓‘医疗法治观察团’杀过来,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全组原地休息。”
江辞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用破夹克盖住脸。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孟买的臭巷子,和夏梦那句带着哭腔的“哥,你疼不疼?”
再睁开眼时,孙洲塞来一盒热豆浆:“辞哥,晚姐让你喝点无糖的,别猝死了影响公司回款。”
江辞猛地坐直,头发翘得像被资本炸过:“收到,续命打工人已上线。”
话音刚落,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剧组的宁静。
九点五十五。
三辆黑色商务车,带着浓浓的肃杀之气,停在片场外。
所谓观察团,杀到了。
打头的是昨晚发长文的医疗大V,
身后跟着西装笔挺的法律评论人、药企协会专家,以及资方风控代表赵总的人。
几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一架,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陈业建稳坐主位,军绿色帆布包扔在脚边。林晚在右,面前压着剧本结构表。
江辞坐在最末端,披着破夹克,捧着豆浆,像个被迫营业的被告席吉祥物。
医疗大V推了推无框眼镜,率先发难:“陈导,林编,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江辞差点被豆浆呛死。
一般这么开头的,准没憋好屁。
果然,大V话锋一转:“剧组大篇幅拍摄海外非法购药,会不会误导病患?”
法律评论人紧跟其后:
“台词里四万八和两千的极端价格对比,是否在煽动公众对抗正规医疗体系?”
协会专家清了清嗓子补刀:“药代张霖被刻画成逐利反派,这在抹黑医药行业!”
资方代表给出致命一击:“放着正规公益援助不拍,为什么非要拍灰色违法路径?!”
四连问,字字诛心,刀刀直奔《尘药》的命门。
林晚面若冰霜,没有急着争辩。
她一把将剧本结构表拍在桌面中央,指尖重重点在三处核心节点。
“陆泽去孟买,初始动机是为了妹妹续命和赚钱,他不是圣人。”
“他触犯了法律,剧本从没把这当成正确行为,更没让他逃避代价。”
林晚抬起眼眸,目光冷得像刀刃:“结局他自首,受审,被判刑。”
法律评论人眉头紧锁:“既然有判刑,为什么不直接拍他走正规求助途径?”
“因为故事讨论的不是途径存不存在。”
林晚厉声打断,“故事讨论的是,为什么有些人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的违法路,还是被逼到了那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协会专家冷笑一声:“林总,‘被逼到’这个词很危险,容易让观众把违法行为合理化。”
“你这话更危险。”陈业建眼皮一掀,粗糙的声音透着狠厉。
老头子烦躁地掏出烟盒,又忌惮墙上的禁烟标志,重重砸回桌上。
“按你的逻辑,拍杀人犯就是鼓励杀人?拍贪官就是教人贪污?”
陈业建一字一顿:“电影拍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手里那本法律说明书!”
资方风控代表见林晚和陈业建不好惹,果断调转枪口,死死盯住长桌尽头的江辞。
“江辞老师,作为主演,你认为陆泽是英雄吗?”
好恶毒的陷阱。
答是,坐实美化犯罪;答不是,会被剪辑成主演背刺角色。
江辞停下撕吸管的手。
他抬起那张熬得没什么血色,却透着股混不吝的脸,目光清明。
“不是英雄。”
观察团众人面露喜色,提笔就准备记录这句“供词”。
江辞却连顿都没顿:“陆泽抠门、怕死、撒谎、走私,满身都是灰。”
“但他,是一个被绝望逼到墙角的人。”
会议室里,齐刷刷的笔尖僵住。
江辞看着对面那些高高在上的体面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电影如果连墙角都不让拍,那观众这辈子,就只能看见你们想让他们看的墙!”
掷地有声!
医疗大V的摄像机还在闪烁着红灯,但镜头后的人却哑口无言。
陈业建看了江辞一眼,老头子骨子里的草莽血性被点燃。
他往前一探身子。
“你们口口声声怕观众学他违法……”
“可老子更怕,观众连那些重症病人为什么活不下去都不知道!”
没有任何辩论技巧,全是老导演拍了一辈子底层的硬骨头。
绝杀。
法律评论人张了张嘴,试图用那些伟光正的条文反击,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协会专家满头大汗地翻阅着资料,试图寻找新的漏洞,
却惊恐地发现,剧组的逻辑链闭合得无懈可击。
准备了一整夜的“诛心大阵”,被剧组几句话撕得粉碎!
十分钟后,医疗大V铁青着脸,不甘地在意见回执上签字:
“现有材料,不足以定性为教唆违法。”
林晚一把扯过回执:“欢迎关注成片,但不欢迎预设罪名。不送。”
观察团灰溜溜地钻进商务车,落荒而逃。
会议室大门关上,所有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我刚才灵魂都出汗了。”江辞长出一口气,端起冷透的无糖豆浆喝了一口,皱眉干呕。
就在这难得的喘息时刻,法务主管推开门,甚至连敲门都顾不上。
他双眼布满血丝,一把将笔记本电脑砸在桌上。
“查到了!”
法务主管指着屏幕上跳动的IP地址和溯源数据,声音激动得发抖。
“昨晚那篇想弄死我们的长文,发送初稿的邮箱找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和江辞。
“和之前恶意剪辑江辞黑料视频的,是同一个私人外包公关邮箱!”
江辞放下豆浆,慢慢坐直了身体。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串铁证般的地址,眼底涌起滔天的寒意。
“固定证据。”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既然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接下来,就该剁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