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也没坐车,就这么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
这时候正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这村子,气象不错。”
赵副主任一边走一边看,“路平,墙白,老百姓脸上都有笑模样,这说明你们的工作做到位了。”
“都是托了政策的福。”老刘在旁边陪着笑,心里却在打鼓:强子家收拾干净了吗?苏婉那丫头能不能应对这种场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王强家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还有剁菜的声音。
“红梅,那个白菜帮子别扔,留着喂鸡!败家丫头!”
“知道了嫂子!我这不是想给鸡加个餐嘛,你看那老芦花都瘦了!”
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让赵副主任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你爱人?”赵副主任问。
“不,那是我嫂子。”
王强正色道,“我哥前几年工伤走了,家里就剩我嫂子和我,那个声音大的是我认的干妹妹,叫红梅。”
“哦......”
赵副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份探究,“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这个当弟弟的,不容易啊。”
“应该的。”
王强推开院门,“赵老,李主任,林局长,请进!”
进了院子,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但这院子收拾得太干净了。
地面虽然是土的,但被扫得连根草棍都没有,平平整整,院子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劈好的椴木拌子,跟一堵墙似的。
另一边是个小菜园,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菜了,但架子都搭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
窗台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棒子,还有红彤彤的干辣椒,在夕阳下像是一幅油画。
最显眼的是那三间大瓦房,红砖红瓦,窗户擦得锃亮,映着晚霞。
“这院子,讲究!”
李主任忍不住赞叹,“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听到动静,屋门一开,苏婉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布衫,外面套了个蓝布围裙,头发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银簪子,那是王强之前送的。
虽然没化妆,但那张白净温婉的脸,配上那股子书卷气,一下子就让这农家院多了一份雅致。
“强子,这是.......”
苏婉看见这一大帮人,愣了一下,但并没有慌乱,她下意识地擦了擦手,眼神询问着王强。
“嫂子,这是省里来的领导,赵老,李主任,他们刚吃完饭,想来家里坐坐。”王强介绍道。
“哎呀,是省里的大领导!”
苏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别嫌弃。”
“不乱,不乱。”
赵副主任看着苏婉,点了点头,“这位女同志,一看就是个持家有方的人,这院子收拾得,比我们机关大院都干净。”
“领导过奖了,就是瞎收拾。”
苏婉把众人让进屋,屋里更是一尘不染。
水泥地拖得发亮,家具虽然不新,但都擦得干干净净。
炕上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盖着那块红色的羊毛披肩,给屋里增添了一抹亮色。
正对着门的条案上,摆着那台四喇叭收录机,旁边是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是红梅从山上采的野花晾干的。
这一切细节,都透着一股子热爱生活的劲儿。
“好啊,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赵副主任接过苏婉递来的热茶,“小王啊,你有个好嫂子啊。”
“是,要是没有我嫂子操持这个家,我哪能在外面安心干事。”王强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
这时候,郝红梅也从厨房钻出来了。
这丫头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萝卜,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怯场,大大咧咧地打招呼:“领导好!我是红梅!你们吃萝卜不?刚从窖里拿出来的,脆着呢!”
“哈哈哈哈!”
屋里的人都笑了。
赵副主任也被这丫头的直爽给逗乐了:“好!那我就尝尝这月亮湾的大萝卜!”
红梅赶紧去洗了几个萝卜,切成条端上来。
赵副主任咬了一口,脆生,带着一股子清甜。
“嗯,不错!这才是咱们黑土地的味道!”
他一边吃萝卜,一边跟苏婉拉起了家常。
“听小王说,他哥走得早,这几年是你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提到亡夫,苏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主要是强子撑着。”
苏婉看了王强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他哥刚走那会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人上门欺负,那时候强子硬是把这一切都扛下来了。”
“他去江上打鱼,去山上打猎,没日没夜地干,不仅还清了债,还盖了这大瓦房,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我在家也就是做做饭,缝缝补补,没干啥大事。”
“哎,这话不对。”
王强插嘴道,“领导,您不知道,我那木耳基地,最早就是我嫂子管着的。”
“那时候没钱雇人,我嫂子天天背着几十斤的木头在山上跑,手都磨烂了,那些技术员没来的时候,温度湿度都是她盯着,一宿一宿不睡觉。”
“可以说,没有我嫂子,就没有那个基地,也没有今天的王强。”
两人这番互相推功,互相维护的话,听得在场的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这不是作秀,这是真情流露。
赵副主任是什么人?那是阅人无数的老革命,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看着这对叔嫂,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
“好!好啊!”
赵副主任感叹道,“患难见真情,强子,你有情有义,是个爷们儿,你嫂子坚强贤惠,是个好女人!”
“你们这个家,虽然遭了难,但心是齐的,这就比什么都强!”
“老话说,家和万事兴,我看你们这个家,兴旺发达是迟早的事!”
“谢谢赵老吉言!”
王强和苏婉一齐道谢。
接着,赵副主任又问起了郝红梅。
“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
“我是自己投奔来的!”
红梅抢着回答,一点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去,“我爹是个赌鬼,把家底输光了不算,还要把我卖给隔壁村的傻子抵债,我实在没活路了,就跑出来投奔强哥。”
“当时我就想着,强哥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硬汉,肯定能救我。”
“结果强哥二话没说,不仅收留了我,还帮我出头,把那些上门要债的混混都给收拾了,彻底平了家里的烂摊子!”
“我现在在基地管后勤,管好几十号人的饭呢!我也是有用的人了!”
红梅昂着头,一脸的骄傲。
“好!”
赵副主任竖起大拇指,“小王,你这不仅是顾小家,还在帮大家,这就叫仁义!”
“做生意,做事业,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德字,你有这个德行,我就放心把国家的钱交给你!”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给王强的人品盖了章。
一个对嫂子尊敬、对妹妹爱护、对家庭负责的男人,在政治上那就是可靠的代名词。
林颜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最后的小石头也落地了。
她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带赵副主任来看这个家,比看十个基地都管用。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行了,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赵副主任站起身,“今天这趟,我很满意,看到了成绩,也看到了希望,更看到了人心。”
“小王,好好干!别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也别辜负了党和国家的信任!”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强立正,大声回答。
送走了考察团,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但王强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家访,虽然看似随意,但其实是最关键的一环,它补全了自己在领导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强子,刚才我没说错话吧?”
苏婉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有些忐忑地问。刚才面对那么大的官,她手心全是汗。
“没!嫂子你说得太好了!”
王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你那几句话,简直就是神助攻!比我那汇报材料都管用!”
“真的?”苏婉眼睛亮了。
“真的!你看那老头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王强笑着说,“嫂子,你是咱们家的功臣,也是咱们合作社的大功臣!”
“就会哄我。”
苏婉抿嘴一笑,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能帮上王强的忙,是她最高兴的事。
“哥,那个大官走了,咱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红梅摸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厨房,“我都闻着香味了,今晚还有剩下的杀猪菜不?”
“有!管够!”
王强大手一挥,“今晚咱们全家好好庆祝庆祝!这一关,咱们算是彻底闯过去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仅是喊给天听的,更是喊给这屋里两个女人听的。
送走了最后一批来看热闹的乡亲,关上那两扇厚实的木板门,插上门栓,这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自家的这一亩三分地。
“哥,你可别光动嘴啊!”
郝红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把那个用来当教鞭的烧火棍往墙角一扔,两眼放光地盯着厨房,
“我都闻着味儿了!那酸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快点开饭吧,我肠子都要悔青了......哦不,饿青了!”
“瞧你那点出息!”
王强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就知道吃!去,帮嫂子端菜去!今晚哥陪你们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