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拎着大包小裹，跟逃荒似的挤进了省农机招待所的大堂。
这招待所虽然不是什么星级宾馆，但在80年代初，那是正经的国营单位接待处
一进门，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虽然有些年头了，泛着一股子旧蜡的味道，但看着就气派。
正对门是个高大的木头柜台，后面坐着个烫着卷发、织着毛衣的中年大姐。
“住宿？”
大姐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梭，“几位？有介绍信吗？”
“四个，两间双人房。介绍信在这呢。”
王强把渔业局开的介绍信和四个人的户口本递了过去。
大姐停下手里的活，拿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扫了一眼这四个穿着军大衣、棉袄，风尘仆仆的汉子。
“平安县的？”
“对，来拉设备的。”
王强笑着递过去一包之前买的大白兔奶糖，“大姐，麻烦给安排个安静点的屋，这一路颠得骨头都散了。”
大姐脸色缓和了不少，把糖收进兜里，从身后的挂板上摘下两把带着沉甸甸铜牌的钥匙。
“二楼，203，205。走廊尽头左拐是水房和厕所，热水限时供应，晚上七点到九点，过时不候，暖壶在屋里，自己去水房打水。”
“得嘞！谢了大姐！”
王强拿着钥匙，招呼兄弟们上楼。
楼道里铺着那种老式的红地毯，虽然中间踩得有点发黑了，但在李老三眼里，这就是皇宫的待遇。
他小心翼翼地抬着脚，生怕鞋底的泥蹭在上面。
“强子，这地毯......能踩不？”李老三压低声音问，一脸的紧张。
“踩！使劲踩！这就是给人踩的！”
王强乐了，“三哥，把腰挺直了！咱们是来花钱住店的，又不是来做贼的！”
到了二楼，王强看了看门牌号。
“这样，我和铁柱住203，武哥，你和三哥住205，咱俩屋挨着，有事敲墙。”
“行！”
王强把205的钥匙扔给张武，然后打开了203的房门。
一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霍！这屋里咋这么热？”
赵铁柱跟在后面，被热气冲得一激灵，差点以为进澡堂子了。
这年头的省城供暖那可是实打实的，尤其是这种机关招待所，暖气烧得烫手，室温起码二十四五度。
王强进屋，按亮了墙上的拉绳开关。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标准间，两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中间是个床头柜，放着个绿色的烟灰缸。
靠窗户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摆着两个印着大中华字样的搪瓷茶缸和一个红色的暖水瓶。
地上虽然没铺地毯，但也刷了红色的油漆，看着这就亮堂。
“我的妈呀......”
赵铁柱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傻眼了，“强哥，这床单这也太白了！我这不敢坐啊！我这裤子上全是灰。”
“那有啥不敢坐的？”
王强脱了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脏了有服务员洗，赶紧的，把大衣脱了，这屋里穿不住。”
赵铁柱笨手笨脚地脱了大衣，里面穿着件这秋衣，已经汗湿了。
他走到窗户边，摸了摸那组铸铁暖气片。
“嘶——！烫手！”
赵铁柱缩回手，一脸的稀奇，“强哥，这就叫暖气啊？这铁疙瘩里装的是火？”
“装的是热水。”
王强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上去，床垫子咯吱一声，软绵绵地陷了下去。
“舒坦！”
王强向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感受着弹簧床垫的回弹，“铁柱，你也试试，这席梦思虽然硬了点，但比咱家那土炕软乎多了。”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坐了个边儿，屁股颠了颠：“嘿！真带劲！跟坐云彩里似的！这城里人真会享福，睡觉都用弹簧崩着。”
正说着，隔壁205传来了李老三的大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
“哎呀武子！你快看！这暖壶还是新的！这杯子上还画着松花江大桥呢！”
“你轻点！别一惊一乍的！”张武沉稳的声音传来。
“我这不是没见过嘛！你看这大镜子，把人照得真清楚！哎呦，我这头发咋乱成这样了？”
王强听着隔壁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走，铁柱，拿上暖壶，咱们去隔壁看看，顺便一块去打水洗脚。这跑了一天，脚都捂馊了。”
两人拎着暖壶来到205。
门虚掩着，一推开，就看见李老三正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带过滤嘴的烟，正对着镜子在那喷烟圈呢。
张武则在检查窗户的插销，那是老猎手的习惯，到了新地方先看安全不安全。
“强子来了！”
李老三一看王强，立马跳下床，那一双新买的尼龙袜子踩在地上，“这屋真热乎！我都出汗了！”
“热乎就对了。”
王强把暖壶放下，“走，咱们四个一块去水房打水，回来泡个脚，解解乏。”
水房在走廊尽头。
四个大老爷们拎着暖壶，穿着秋衣秋裤，趿拉着拖鞋，招待所配的塑料拖鞋，浩浩荡荡地走在走廊里。
水房很大，一排长长的水槽，几个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开水锅炉，正嘶嘶往外冒着蒸汽。
“这水真冲！”
李老三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那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爽！”
打完开水，四个人回到屋里。
这招待所没配洗脚盆，只能用那个洗脸的搪瓷盆凑合。
先把盆洗干净，倒上开水，兑点凉水。
四个人，两个屋，都坐在床边开始泡脚。
“呼——”
滚烫的热水漫过脚踝，那种酥麻的感觉顺着腿肚子直冲脑门。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李老三舒服得直哼哼，一边搓脚一边感慨，“以前在队里开拖拉机，冬天冻得脚后跟全是裂口子，哪能想到有一天能住进这带暖气的大楼，还能烫脚。”
“三哥，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王强隔着门喊了一道，两屋门都开着通风，“只要咱们这次把货拉回去，把基地搞起来，以后咱们天天都能过这日子。”
“那感情好！”
李老三搓着脚上的泥卷子，“强子，你说咱们明天几点起？是不是天不亮就得去拉货？”
王强正在那用毛巾擦脚，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从兜里掏出一本小日历看了看。
今天是星期六，明儿个是星期日。
在这个年代，省农机公司这种单位，周日肯定是不发货的，就算有人值班也就是看大门的。
而且，这帮兄弟跟着他连轴转了好几天，神经一直紧绷着，也该放松放松了。
“明天？”
王强把擦脚布往架子上一搭，脸上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大白牙。
“明天不起早。”
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隔壁屋的张武和李老三，还有身后的赵铁柱。
“明天咱们不拉货。”
“啊？不拉货？”
李老三一愣，手里的脚丫子都忘了搓，“出啥事了？批条不行？”
张武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不是不行。”
王强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明天是礼拜天，人家公家单位休息，不上班，咱们就是去了，也只能在门口喝西北风。”
“啊？那咋整？”
赵铁柱急了，“那咱不得在这白耽误一天？这住宿费可不便宜啊！”
“耽误啥？”
王强吐了口烟圈，“既然人家休息，咱们也休息！”
“我宣布！”
王强提高了嗓门，像是在开大会。
“明天，全体放假一天！”
“咱们在省城，公费旅游！”
“啥？旅.......旅游？”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这三个汉子都蒙了。
对于他们来说，旅游这个词太遥远了，那都是画报上、收音机里才有的词儿，他们这辈子，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哪有闲工夫旅游？
“强子，你没开玩笑吧？”
李老三结结巴巴地问，“咱们......在这省城玩？”
“对！就在这省城玩！”
王强走进205屋里，一屁股坐在张武床上，“你们想啊，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省城，要是光拉个货就回去，以后回村里跟人吹牛逼都不知道吹啥。”
“人家问你，省城啥样啊？你说全是仓库和大车？那多没面子！”
“明天，咱们去中央大街！去松花江边看大桥！去百货大楼坐电梯！去吃那个什么马迭尔冰棍！”
“所有花销，我包了！”
“我滴个乖乖......”
赵铁柱两眼放光，嘴都合不拢了，“强哥，你说那个........那个电梯，是不是就是不用自己走，站着就能上楼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那我要坐！我要坐十遍！”赵铁柱激动得直拍大腿。
“瞧你那点出息！”
张武虽然嘴上骂着，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坐电梯有啥意思，我倒是想去看看那个防洪纪念塔，听说那是当年抗洪留下的，那是英雄碑。”
“我看行！”
李老三把洗脚水一倒，兴奋地在屋里转圈，“我要去百货大楼！我要给我媳妇买条纱巾！带花的！还要给我闺女买个自动铅笔盒！”
“买！都买！”
王强看着大家伙儿这兴奋劲儿，心里也高兴。
赚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活得舒坦，活得有尊严吗？
这一夜，大家伙儿的话匣子算是彻底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