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脚,倒了水,大家都钻进了那软乎乎的被窝里,灯虽然关了,但这俩屋里却一点都不消停。
隔着那一堵薄薄的墙,两边开始开会。
205房间。
李老三躺在弹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武子,睡了吗?”
“没。”张武的声音在黑暗中依然沉稳。
“你说,这强子咋就这么大本事呢?”
李老三感叹道,“半年前,他还跟咱们一样,在那江边为了几斤鱼发愁,为了山林里多打两子兔子发愁,这才多大功夫?开上吉普了,住上专家楼了,现在都能带咱们来省城旅游了。”
“这就叫命。”
张武翻了个身,枕着手臂,“强子这人,有胆,有识,还仁义,跟着他,咱们不亏。”
“那是!”
李老三嘿嘿一笑,“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强子干,他说往东我不往西。”
“哎,你说,明天咱们去逛街,我是穿这身中山装好,还是穿那个大衣好?”
“穿大衣吧,外面冷。”
“也是,但这中山装显得有文化啊......”
“那你就在大衣里面穿中山装,到了屋里把大衣一脱,这不就露出来了?”
“哎!这主意好!还是你有招!”
203房间。
王强和赵铁柱这屋,画风又不一样。
赵铁柱年轻,心里藏着事儿。
“强哥……”
黑暗中,赵铁柱的声音有点犹豫。
“咋了铁柱?想家了?”王强还没睡,正在脑子里盘算明天的路线。
“不是。”
赵铁柱顿了顿,“强哥,你说.......我以后要是好好干,能像你一样不?”
“像我哪样?”
“像你一样,有本事,有钱,还能娶个像苏婉嫂子那么好的媳妇。”
王强笑了。
这小子,春心动了。
“能。”
王强肯定地说,“铁柱,你虽然没啥文化,但是肯干,有力气,心眼也实,只要你跟着我,别走歪路,把车开好,以后我也给你弄个车队队长当当。”
“到时候,别说娶媳妇,就是想找个城里的姑娘,那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
赵铁柱一听这话,蹭地坐了起来,床垫子咯吱一声,“强哥,你没骗我?”
“骗你干啥?睡你的觉吧!明天还得逛街呢,别顶着俩黑眼圈,把城里姑娘都吓跑了。”
“嘿嘿,睡觉!睡觉!”
赵铁柱重新躺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在被窝里偷偷乐。
王强听着旁边传来的傻笑声,还有隔壁李老三那越来越响的呼噜声,心里一片安宁。
窗外,省城的夜色深沉。
偶尔有几声汽车的喇叭声传来,更显得夜的静谧。
王强闭上眼睛。
明天,是个好日子。
不仅是去玩,更是带这帮兄弟去开开眼。
眼界开了,心也就大了,心大了,这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宽。
这一觉,大家都睡得格外香。
梦里,有高楼大厦,有花花绿绿的丝巾,有自动铅笔盒,还有那香甜的马迭尔冰棍。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省城的街道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不用王强叫,大家伙儿都自己醒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李老三果然听了张武的建议,里面穿着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脚下的皮鞋擦得都能照人影。
赵铁柱特意把头发用水抹平了,看着稍微有点傻气,但透着股子憨实。
四个人拎着暖壶去水房洗漱完,正准备下楼。
“强子,这招待所不供饭吗?”
李老三问了一句,手还在摸着肚子,“我这都饿了。”
“供饭有啥意思?那大碴子粥咱在家还没喝够啊?”
王强紧了紧大衣领子,笑着说,“今儿带你们去吃点新鲜的!这哈尔滨的早市,那可是有名堂的!不吃一顿早市,那是白来一趟省城!”
“早市?卖菜的?”赵铁柱有点失望,“那有啥吃头?”
“去了你就知道了!”
王强神秘一笑,带着队伍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虽然才六点多,但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穿着蓝色工装骑自行车的工人,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都在匆匆赶路。
王强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大家拐了两个弯,来到了道里菜市场附近的一条老街。
还没进去,一股子浓郁的油香味混合着面香、肉香,就顺着寒风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嚯!好香!”
李老三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炸油条的味儿!”
“走!进去看看!”
四个人一头扎进了那条喧闹的街道。
这一进去,就像是掉进了热锅里。
整条街上,全是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挤得满满当当,白色的蒸汽在各个摊位上蒸腾,跟晨雾混在一起,把这条街变得像仙境一样,不过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仙境。
“炸糕!刚出锅的黄米面炸糕!烫嘴嘞!”
“豆腐脑!鸡汤豆腐脑!来一碗暖暖身子!”
“大果子!这果子有一尺长!两毛钱一根!不脆不要钱!”
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和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热闹得让人心头发烫。
“强哥!你看那个!那是啥?”
赵铁柱指着路边一个大油锅,眼睛都直了。
只见那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炸糕,一个个鼓得圆溜溜的,表皮上还起着酥皮泡。
摊主拿着长筷子,熟练地翻动着,那滋啦滋啦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流口水。
“那是油炸糕,黄米面的,里面是豆沙馅。”
王强走过去,“老板,来四个!要刚出锅的!”
“好嘞!小心烫啊!”
摊主用草纸包了四个热乎乎的炸糕递过来。
王强分给大伙儿一人一个。
“快尝尝!这玩意儿得趁热吃!”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红豆沙流了出来。
“哎呦!烫烫烫!”
赵铁柱被烫得直吸溜,嘴里呼呼地往外喷热气,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甜!真甜!这也太好吃了!”
那黄米面的皮又酥又糯,豆沙馅甜而不腻,这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嗯!这味儿正!”
张武也是个识货的,三两口就把一个炸糕吃完了,“比咱们镇上卖的好吃多了。”
吃完炸糕,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起来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摊子围的人最多,几张矮桌子都坐满了,还有不少人站着吃。
“豆腐脑!大果子!”
李老三指着那一个个大海碗,咽了口唾沫,“强子,咱们整这个吧!看着就热乎!”
“行!就这家!”
王强找了个空当,让大家坐下,“老板!四碗豆腐脑!要咸口的!多放卤子!再来四根大果子!要最大的那种!”
“好嘞!几位稍等!”
没一会儿,早点端上来了。
那豆腐脑白嫩得像玉石一样,上面浇着浓稠的鸡汤卤子,里面有黄花菜、木耳、肉丝,还撒了一把绿油油的香菜末和红通通的辣椒油。
再看那大果子(油条),好家伙,足有一尺多长,比小臂还粗,炸得金黄金黄的,蓬松酥脆。
“这就是省城的大果子?”
赵铁柱拿起一根,比划了一下,“这都赶上棒槌了!这一根就得吃饱吧?”
“吃饱?这才哪到哪!赶紧吃!”
王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
嫩!滑!鲜!辣!
各种滋味在嘴里爆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叫一个舒坦。
“滋溜——”
李老三也喝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这卤子真鲜啊!里面还有肉呢!”
他撕下一块大果子,泡进豆腐脑里,让那酥脆的表皮吸满了汤汁,然后一大口塞进嘴里。
“唔......香!太香了!”
四个人,四个大汉,也不顾形象了,埋头苦吃。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是嘈杂的叫卖声,嘴里是热乎乎的美味。
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省城的一份子,融入了这滚滚红尘之中。
“老板!再来四根大果子!”
赵铁柱吃得兴起,一挥手又喊了一嗓子。
“好嘞!小伙子饭量不错!”
等到把第二根大果子也塞进肚子里,连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大家伙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嗝——”
李老三打了个饱嗝,全是葱花味儿,“强子,这省城的早饭,太硬了!这一顿顶我家里三天!”
“这就饱了?”
王强笑着擦了擦嘴,“这才哪到哪?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付了钱,四个人继续在早市上溜达。
虽然肚子饱了,但这眼睛还是不够用。
这早市上卖啥的都有。
有卖刚杀的猪肉的,那肉红白分明,冒着热气,有卖江鱼的,虽然不如王强他们捕的大,但也活蹦乱跳,还有卖各种山货、干果、冻梨冻柿子的。
“快看!那是啥?”
赵铁柱突然指着前面一个摊位,小声惊呼。
只见那个摊位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胖乎乎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长得跟别人不一样,皮肤白得像雪,眼珠子是蓝的,鼻梁高高的,头上包着一块花头巾,身上穿着白围裙。
“这......这是老毛子?”李老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虽然抚远那边也能见到俄罗斯人,但在省城的早市上见到摆摊的,还是挺稀奇。
“怕啥?人家也是做买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