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儿笨手笨脚地学着。
李老三切一块牛肉,那是费了老劲了。
那牛肉虽然炖得烂乎,但他那手劲儿大惯了,切得盘子咯吱咯吱直响,跟刮骨疗毒似的,听得人牙酸。
“哎呀费那劲干啥!”
李老三急了,干脆一叉子把整块肉叉起来,直接往嘴里送,“还是这样痛快!”
一口咬下去,浓郁的番茄汁裹着软烂的牛肉在嘴里爆开。
“嗯!真香!这肉炖得入味!”
李老三吃得满嘴流油,又端起那杯红酒,也不晃也不闻,仰脖就是一大口。
“噗——”
他差点没喷出来,整张脸皱成了苦瓜,“这啥酒啊?咋酸不拉几的?还带股涩味儿?馊了吧?”
“三哥,这叫品味!这叫单宁!”
王强笑着抿了一口酒,虽然他也觉得这国产红酒一般,但这时候必须得装住,“这洋鬼子吃东西,讲究的是个慢,是个回味,不像咱们,是为了填饱肚子。”
“拉倒吧,这还没咱们那烧刀子带劲呢。”
李老三摇摇头,又指着那盘大列巴面包,“还有这馒头,硬得跟砖头似的,能砸死人。这就是酸面包嘛!”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
这顿饭虽然吃得别别扭扭,刀叉碰得叮当响,但那股子新鲜劲儿却是前所未有的。
“强子,你说这老外天天就吃这个?”张武指着那盘马哈鱼,“这鱼煎得是不错,外焦里嫩的,但这分量也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各有各的好吧。”
王强放下酒杯,看着窗外,“这吃的是个环境,是个情调,等咱们把基地搞起来了,我也想在咱们江北也弄个这种西餐厅。”
“专门卖咱们养出来的鱼,做成这种洋气的菜,卖给那些来旅游的城里人,赚他们的钱!”
“这主意好!”
赵铁柱眼睛亮了,嘴里还塞着只炸虾,“到时候我也穿上这白大褂,给人家端盘子,那多威风!我也练练那句哈拉少!”
“出息!”王强笑骂了一句。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花了足足一百五十块钱。
李老三看着那账单,心疼得直咧嘴,手都在哆嗦:“我的妈呀,这一顿饭顶好多人四五个月工资了!就吃了一肚子酸汤和硬面包?”
“值!”
王强拍拍他的肩膀,把钱递给服务员,“这就叫见世面,这钱花了,以后咱们就能赚回来八百、八千!把眼光放长远点!”
出了餐厅,四个人的肚子虽然没觉得特别撑,毕竟西餐量小,但精神上却是饱饱的。
下一站,直奔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这可是全省最大的商场,那大楼气派得,比县里的百货大楼大了好几倍,门口人来人往,全是穿着时髦的城里人。
几个人一进去,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
巨大的玻璃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最神奇的是头顶上还拉着一根根铁丝,一个个铁夹子夹着钱和票据,在收银台和柜台之间嗖嗖地飞来飞去。
“乖乖,这交钱还会飞呢?”二嘎子仰着脖子看傻了眼。
“别看了,小心撞人!”
王强拉了他一把,“走,去二楼,给家里人买东西去!”
到了丝绸柜台,那五颜六色的丝巾挂在那,红的像火,绿的像草,看得人眼晕。
“三哥,给你家嫂子买条丝巾吧?”王强指着一条绣着大牡丹花的红丝巾。
“这也太贵了......六块钱一条?”李老三看着标价牌,手缩了回去,“够买十斤猪肉了。”
“买!别心疼钱!”
王强直接掏钱,“你想想,你回去给你媳妇一戴,她不得把你夸上天?你要是不买,回去嫂子看我给苏婉买了,不得让你跪搓衣板?”
李老三一想也是,一咬牙:“买!给我拿那条最红的!看着喜庆!”
张武在日化柜台转悠了半天。
“武哥,看啥呢?”
“我想给你嫂子买盒那个雪花膏。”
张武有点不好意思,“她那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听说这城里的油好使。”
“那就买这个!”
王强指着那一盒盒铁皮装的友谊牌雪花膏,还有那种更高级的百雀羚,“一样来两盒!我也给苏婉和红梅带点,再给你家孩子买把玩具枪,我看一楼就有卖的。”
赵铁柱这光棍最潇洒,也没媳妇管。
他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一件的确良的衬衫,还有一副墨镜。
他戴上墨镜,把领子一立,对着镜子照了照:“强哥,你看我像不像电影里的特务?”
“像!像极了!就差个手铐把你拷走了!”众人哄笑。
王强更是大手笔。
他不仅给兄弟们垫付了不少钱,虽然说是垫付,但他心里清楚这钱他不打算要了,自己更是开启了扫货模式。
“同志,这套化妆品,给我拿一套。对,就是那个带镜子的礼盒装。”
“这双小皮鞋,红色的,37码,给我包起来,这是给红梅的。”
“还有这个羊毛衫,米白色的,这领子好看,给我拿一件。”
“这酒,北大仓,来两瓶好的!给老刘带回去。”
“麦乳精,两罐!给李顺和李婶儿补身子。”
售货员看着这个穿着军大衣、出手却极其阔绰的小伙子,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能这么买东西的,那绝对是大款啊!
“同志,您这东西太多了,要不我给您找个绳子捆一下?”售货员热情地服务着。
“行!麻烦你了!捆结实点!”
这一通扫荡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裹,甚至脖子上都挂着东西,那是满载而归。
除了给家人的,王强还特意去文具柜台,买了一支钢笔和一本精美的笔记本。
那是给陈雪准备的。
虽然她现在在国外,但这礼物得备着,等她回来给她个惊喜。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四个人累得瘫在床上,看着满床的战利品,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
屋里的暖气烧得热乎乎的,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的香味和新衣服的味道。
“强子,这一趟,值了!”
李老三摸着那条红丝巾,想象着媳妇戴上的样子,傻乐个不停,“我都能想到翠花那娘们儿看见这东西时候的表情,肯定得乐得蹦起来。”
“是啊。”
王强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看着这帮兄弟,“这一天,咱们见识了省城的繁华,品尝了美食,还做了件好事,买了这么多东西,这经历,够咱们回去吹的了。”
“不过,兄弟们。”
王强把烟头掐灭,“玩也玩了,乐也乐了,明天,就是干正事的时候了。”
“明天一早,咱们去农机公司提货!那可是关系到咱们养殖基地未来的大家伙,都得给我打起精神来,装车、捆绑、运输,一点岔子不能出!”
“放心吧强子!”
张武拍了拍胸脯,“吃了你的饭,拿了你的东西,这活儿要是干不好,我们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对!保证完成任务!”
窗外,省城的夜色阑珊,灯火辉煌,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妩媚。
而在这间小小的招待所里,四个来自农村的汉子,正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家人的深深思念,沉沉睡去。
梦里,是那奔腾的松花江,是那堆积如山的鱼获,还有那越来越红火的日子。
.......
礼拜一的大清早,省城的天灰蒙蒙的。
招待所的服务员还没开始打扫走廊,203和205房间的门就已经开了。
王强这四个人,昨晚那是睡得真香,但一睁眼,那个兴奋劲儿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紧迫感。
昨天是阔少爷逛大街,今天是苦力工干正事,身份转换得必须快。
“都收拾利索了?”王强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外面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那个装鱼的大红桶。
“利索了!”
李老三把裤腰带狠狠勒紧了一扣,“强子,昨天花了那么多钱,今天要把本儿赚回来,不管是啥铁疙瘩,只要你能要来,我就能给你扛上车!”
“行,有这股劲儿就行。”
王强笑了笑,“铁柱,去楼下找服务员借个管子,把这桶里的水换了,这俩祖宗可不能死,死了就不值一百块了。”
那是昨天在鱼市花了一百块钱买的一对金红鲤,在水桶里憋了一宿,稍微有点打蔫。
换了新水,加上王强往里头撒了点大粒盐,这两条鱼尾巴一甩,又扑腾起来了。
退房,结账,把昨天买的大包小裹先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底下。
四个人挤上车,直奔省农机局。
省农机局物资处在东大直街后面的一条老巷子里,占地极大。
这时候还没到八点半上班的点,但大铁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等着拉货的车,有大解放,也有拖拉机,甚至还有两辆驴车。
这就是80年代的物资处,掌握着全省农机的调配权,那是实打实的衙门。
“强哥,这人不少啊,咱得排队?”赵铁柱看着前面的车龙,有点发愁。
“排队那是给没条子的人排的。”王强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那里头装着赵副主任的亲笔信和批条,
“咱们直接往里开。”
车到了门口,又是昨天那个看门大爷。
不过今天王强没费劲,那大爷昨儿收了一包大前门,记性好着呢,一看这破吉普车来了,直接把栏杆抬了起来,还冲王强挥了挥手里的茶缸子。
车子长驱直入,直接停在了那个红砖二层小楼底下。
“你们仨在车上等着,我去探探路。”
王强拎着那个大红桶,虽然沉,但他走得稳。
上了二楼,物资处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强没急着进去,在门口听了听动静,里面有烧水的声音,还有翻报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