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进。”
王强推门进去。
孙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人民日报》,看见王强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孙处长,我是平安县水产站的王强,也是月亮湾养殖基地的负责人,赵副主任让我来向您报到。”王强把桶轻轻放在门口,两步走上前,双手递过去介绍信。
一听赵副主任,孙处长放下了报纸。
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看了看王强,孙处长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哦,小王同志啊,老赵跟我通过电话了,说你是个能人,搞了个大动作,要我们要大力支持。”
“那是领导抬爱,主要还是靠咱农机局给饭吃。”
王强说着,转身把那个大红桶拎了过来,
“孙处长,我也没带啥贵重东西,咱们搞水产的,也就这点特产,这是一对儿金红鲤,听说这玩意儿养在办公室里,招财纳运,我想着给您添个彩头。”
孙处长本来想推辞,这就是个过场,但当王强把那盖着的湿麻袋片一掀开,孙处长的眼睛就直了。
桶里,两条足有二尺长的金色鲤鱼,鳞片跟镀了金似的,在水里游得正欢,这品相,这颜色,这精神头,那是真的罕见。
孙处长是个爱鱼的人,办公室角落里就摆着个大鱼缸,里面养着几条普通的锦鲤,跟这两条一比,那简直就是草鸡见凤凰。
“哎呦!这......这是野生的?”孙处长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桶边。
“纯野生的,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这种金红鲤,一百条里也出不来一条,这也就是赵主任说了您是行家,我才敢拿出手,要是给不懂行的,估计直接炖了,那才是暴殄天物。”
王强这话说的,既捧了人,又点了货的价值。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孙处长搓了搓手,脸上那是真笑,“小王啊,你太客气了,既然是老赵安排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来来,坐。”
客套了几句,鱼被孙处长叫人小心翼翼地抬去换缸了。
接下来,就是谈正事。
孙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在那年代比支票还值钱的物资调拨单。
“老赵的条子上写的是两辆卡车,还有一套配套的增氧、抽水设备。”
孙处长拿着钢笔,在那单子上敲了敲,“车好办,库里正好有两辆刚到的解放CA10B加大版,那是原本给林业局的指标,老赵硬给扣下来留给你的。”
“但是.......”孙处长话锋一转,“这配套设备,名堂可就多了,你是想要新的,还是想要处理的?”
王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新的虽然好,但价格是死的,是国家定价。
但处理的物资,那价格可就是废铁价了,而且这里面往往混着好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捡漏。
“孙处长,我们那是新建的基地,资金紧张,只要能用,哪怕是旧点、坏点,我们自己能修,只要便宜就行。”王强把姿态放得很低。
“懂行!”
孙处长赞许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给你开个绿灯,西边那个三号库,里面堆的都是各单位退下来的,还有一些因为型号不对积压的。”
“你进去随便挑,只要你能拉走,我都按废旧钢铁给你算,一斤一毛三!”
一毛三!
王强心里狂跳,这要是能淘到那几台进口的电机或者大功率水泵,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更别说这些正是基地急需的。
“得嘞!谢谢孙处长!”
拿着批好的条子,王强下了楼。
“咋样强哥?”李老三他们围上来。
“妥了!”王强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走,先去一号库提车,再去三号库捡破烂!”
一号库是停放新车的地方。
当那两辆崭新的,加大版解放CA10B出现在四人面前时,连一向稳重的张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县里给的那种淘汰的普通版本的,也不是那种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旧解放。
这是全新的!
军绿色的车漆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冷光,巨大的车头威风凛凛,保险杠上连一点划痕都没有,轮胎上的橡胶毛刺清晰可见,那是还没下过地的证明。
“乖乖.......这以后就是咱们的车了?”赵铁柱手都在哆嗦,想摸又不敢摸,
“这大家伙,比咱们县运输队的头车都气派!”
“上去试试!”王强把钥匙扔给赵铁柱。
赵铁柱颤抖着手插进钥匙孔,拧动。
“轰——!”
发动机一声怒吼,那是新机器特有的浑厚声音,没有一点杂音,听着就让人血脉喷张。
“好车!真是好车!”
赵铁柱眼圈都红了,作为一个司机,给他一辆这样的新车,比给他找个媳妇都高兴。
“别光顾着美,先把车开出来,跟我的吉普车停一块,然后咱们去三号库,那里才是咱们今天要攻坚的战场。”
两辆大解放被开了出来,停在院子里,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接着,四个人来到了三号库。
这地方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废品收购站的升级版,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设备,有的盖着帆布,有的就那么露着,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铁锈味和霉味。
“强子,这不都是破烂吗?”李老三踢了一脚地上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咱要这些干啥?”
“三哥,你别看它外表破,这肚子里可都是宝贝。”
王强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那个铁壳子上的铭牌。
“看见没?上海水泵厂,1979年产,这是大功率离心泵,专门抽江水的。”
“这玩意儿里面是铜芯的,只要把外面的锈去一去,换个密封圈,跟新的一样用!买个新的得八百多,咱们按废铁秤,顶多五十块!”
李老三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绿了:“五十变八百?那还等啥!搬!”
“别急,听我指挥!”
王强开始在仓库里一通找,前世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知道什么东西是现在看着没用但将来是宝贝,什么东西是修修就能用的。
“武哥,你带铁柱去那边,那个角落里堆着的管子,那是镀锌钢管,不是铁管,那是好东西,全要了!不管多长多短,哪怕是弯的也要!”
“三哥,你跟我来这边。”
王强带着李老三钻进了一堆木箱子中间。
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电机。
“这是.......增氧机?”
王强撕开油纸,露出里面蓝色的机身,虽然款式老了点,是个大家伙,叶轮也是铁的,笨重,但是这电机可是正经的国营大厂货,纯铜线圈,耐造!
“这玩意儿有啥用?”
“这玩意儿是鱼的救命机!”
王强兴奋地拍了拍机壳,“有了这个,咱们那鱼塘密度就能翻倍,夏天闷热天也不怕翻塘了!这一箱子是两台,那边还有三箱,全搬走!”
接下来的一上午,这四个人就像是进了米缸的老鼠,疯狂地搬运。
王强负责挑,张武和李老三负责搬,赵铁柱负责在车上码货。
这码货也是有讲究的。
要是乱堆,这两辆车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铁柱!把那钢管垫底!平铺在车厢底下!对!那样省空间!”
“那电机沉,放车头那边,压轴!不然车头发飘!”
“那些塑料管子和轻省的配件,最后塞缝里!别留空!”
四个大老爷们,在这深秋的天气里,干得热火朝天,都脱了棉袄,只穿着秋衣,浑身冒着热气。
王强挑东西挑得眼都花了。
除了水泵和增氧机,他还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一套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用的玻璃器皿,那是以前搞孵化实验剩下的,虽然不全,但那些大烧杯、量筒、还有几根加热棒,这要是买新的可没地方买去。
还有一堆橡胶皮带、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甚至还有两台虽然坏了但零件齐全的柴油发电机。
“强哥,这......这也太多了。”
赵铁柱站在车斗上,看着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两辆车,擦了擦汗,“这都冒尖了,再装就超载了。”
“没事,这解放车皮实,超个两三吨那是玩似的。”王强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两车货,心里那个满足啊。
这些东西,在省城人眼里是占地方的破烂,拉回平安县,那就是现代化的生产力!
就在他们装得差不多的时候,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推着车进来了,他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后座上夹着一摞图纸。
这人看着斯文,但眼神很犀利,一进仓库,目光就落在了正在指挥装车的王强身上。
“哪个是平安县的王强?”那人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
王强赶紧从货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我是王强,您是?”
“我是刘建国。”
中年人伸出手,也不嫌王强手脏,跟他握了一下,“赵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小子在这扫荡呢,让我过来瞅瞅,别让你把我们局里的家底都搬空了。”
王强一听这个名字,心里顿时就是一个激灵。
刘建国!刘工!
这可是全省农机系统的技术大拿,也是赵副主任特意交代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