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人虽然只是个工程师,但因为技术过硬,连厅长都敬他三分,而且这人有个怪癖,只认技术和实干,不认虚头巴脑的关系。
“哎呀!原来是刘工!久仰大名!”
王强赶紧双手握住,“赵主任特意嘱咐我,说有些技术上的难题,一定要向您请教,我这正琢磨着装完车去拜访您呢,没想到把您给惊动了。”
刘建国扫了一眼车上的货,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小子,眼光不错啊。”
刘建国指着车斗最上面那台看起来最破的离心泵,
“那台泵,是当年苏联专家留下的图纸,我们厂自己仿制的,虽然外壳锈了,但里面的叶轮是特种合金的,永不磨损。”
“这台泵在这个仓库角落里扔了五年了,没人识货,都嫌它沉,没想到让你给翻出来了。”
“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王强谦虚了一句,“主要觉得这东西用料扎实,回去修修还能用。”
“行了,别谦虚了,能从这堆破烂里挑出金子,说明你是懂行的,不是那种只知道伸手要国家救济的混子。”刘建国对王强的印象显然不错。
他从车把上的皮包里掏出一叠图纸,递给王强。
“这是啥?”
王强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线条和数据。
“这是我最近琢磨的一套流水养鱼设施的设计草图。”
刘建国点了根烟,“现在的养鱼方式太落后,死水一潭,产量低,如果能利用这些泵和管道,搞成循环水,产量能翻十倍。”
“我看你挑了这么多泵和管子,估摸着你也是想搞点新花样,这图纸你拿回去参考参考,要是真能搞出来,算我没看错人。”
王强捧着那几张薄薄的图纸,手都有点抖。
这哪里是图纸,这是未来啊!循环水养殖,那可是90年代以后才开始普及的技术,现在刘工就已经在琢磨了?而且还直接把设计图给了自己?
这人情,太大了!
“刘工,这.......这太珍贵了,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技术这东西,放在纸上就是废纸,用在生产上才是技术。”
刘建国摆摆手,“另外,光有这些硬家伙不行,养鱼先养水,水质不行,设备再好也是白搭。”
说到这,刘建国看了看表,“现在十一点,正好,你让你的人在这捆车、办手续,你开车跟我走一趟。”
“去哪?”王强一愣。
“省水产研究所。”
刘建国推着车子往外走,“那边刚过了一批水质监测箱,虽然是前几年的老款,要用试剂滴定的,麻烦点,但数据准。”
“赵主任跟那边打好招呼了,我带你去领一套,有了那玩意儿,你那鱼塘里的水是酸是碱,缺不缺氧,你心里就有数了,不用那是瞎蒙。”
水质监测箱!
王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太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了。现在的农民养鱼,全靠看,看水色,看鱼浮头。但等鱼浮头了,往往已经晚了。有了监测箱,就能提前预警,那成活率直接就是两个档次!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科研设备啊!
“刘工!您上车!坐我的吉普车!”王强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武哥!三哥!你们一定要把车捆好!一定要多勒几道绳子!这车上全是宝贝,掉一个螺丝我都心疼!”王强回头冲着车顶上的兄弟们喊道。
“放心吧强子!我们用命给你看着!”李老三在上面喊着,手里拿着麻绳,正在打着那种特制的死结。
王强拉开车门,把副驾驶上的杂物清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把刘建国请上车。
吉普车发动,王强感觉方向盘都在手里发烫。
这一趟省城,真的是来对了。
这不仅仅是拉了两车设备,更是拉回了一个现代化的未来!
“刘工,正好中午了,我知道有一家馆子,炖鱼一绝,咱们......”
“少来这套。”
刘建国板着脸,但语气并不生硬,“我不吃请,咱们先去研究所办事,办完事就在路边吃口对付一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那鱼养好,到时候给我送两条真的大鱼来尝尝。”
王强笑了。
这刘工虽然嘴上硬,但这鱼的缘分,算是结下了。
“好!听您的!咱们先办事!”
吉普车冒着黑烟,欢快地冲出了农机局的大院,向着城市的另一头驶去。
而此时,在农机局的三号库门口,两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解放牌卡车,正在阳光下闪耀着属于它们的荣光。
李老三站在车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嘿嘿傻笑。
“武子,你说强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怎么到哪都能遇到贵人呢?”
张武正在下面用力拽着绳子,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不是他遇到贵人。”
张武用力一拉绳扣,把那货物勒得紧紧的。
“是他自己,把自己变成了别人的贵人。这小子,以后是个干大事的料。”
“别废话了!赶紧捆!捆完了咱们还得去过磅交钱呢!听说还要按斤称?我得去盯着点,别让那过磅员在秤上做手脚!”
“行行行!你个老财迷!”
......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拐上了通往南岗文教区的大路。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浓重的烟味儿。
刘建国坐在副驾驶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窗沿上,侧头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开车的王强。
“你小子,这一上午可是风光了。”
刘工弹了弹烟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连孙胖子那个铁公鸡都能被你拔下毛来,那两辆加大版的解放CA15,那是省里给林业局重点项目批的指标,载重八吨,比普通的解放劲儿大多了,赵主任这一句话,孙处长是真下血本啊。”
王强熟练地换挡,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大坑,嘿嘿一笑:“刘工,我这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哪是我的面子啊,这是赵副主任的面子,也是您刘工的面子,我就是个跑腿的,借了您二位的光。”
“少给我戴高帽。”
刘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很受用,
“不过你小子做人确实有一套,刚才在库房,我看你跟那些装卸工人都递烟递水的,这很难得。咱们搞技术的、搞生产的,离不开这些基层同志。”
“那是,都是苦出身,谁也不比谁高贵。”
车子很快驶入了南岗区。
这边的环境和刚才那个喧闹充满机油味的工业区截然不同。
马路两边全是几十年树龄的老榆树,树冠在头顶长成绿色的拱廊,好看的紧!
省水产研究所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两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也没个看大门的,只有一条大黄狗趴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看见吉普车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王强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棵大槐树下。
“到了。”
刘工夹着皮包下了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待会儿进去了,少说话,多看眼色,老陈那人脾气怪,你是生面孔,别一上来就谈设备,先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
“得嘞,全听您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红砖小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藻类培养液混合的特殊味道,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擦得锃亮。
刘工轻车熟路,带着王强直接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门前。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批试剂明明还能用,虽然过了保质期,但化学性质稳定,重新标定一下完全可以做教学演示!为什么要报废?这是极大的浪费!”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人的苦笑声:“陈老师,这是上面的规定,过期试剂必须统一处理.......”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就知道按章办事!”
刘工站在门口,冲王强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听听,这就是门神陈卫民,正发火呢,咱俩这时候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
“那......咱等等?”王强也有点心里没底。
“等啥?这时候正好。”刘工推了推眼镜,直接一把推开了门,“老陈!大老远就听见你在那唱大戏,嗓门够亮的啊!跟谁急眼呢?”
屋里很大,四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玻璃柜子,中间一张巨大的实验台,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文件。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老头,正一手叉腰,对着一个年轻办事员运气。
看见刘工进来,老陈的火气稍微收了一点,挥挥手让那个如蒙大赦的办事员赶紧滚蛋。
“老刘?你不在农机局摆弄你的铁疙瘩,跑我这闻腥味来了?”
老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眼神犀利,“要是来当说客劝我签字报废试剂的,你现在就出门左拐。”
“我闲的?”
刘工把包往桌上一放,“赵主任让我带个人来,找你讨点嫁妆,这可是正经事。”
说着,刘工把身后的王强让了出来。
“介绍一下,平安县月亮湾养殖基地的负责人,王强,这箱子,就是给他申请的。”
老陈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王强一番。
见王强穿着身半旧的中山装,虽然干净,但那股子风尘仆仆的劲儿掩盖不住,老陈眉头皱了皱。
“平安县的?那个要把捕捞队改建成养殖基地的试点?”
老陈哼了一声,“步子迈得挺大,东西我有,赵主任也打过招呼了。”
“那是咱们所唯一一套退役的蔡司便携式水质监测箱,当年可是用外汇换回来的,给你们这帮大老粗用,我都怕你们拿它当板砖使!”
这话说的刺耳,但王强一点没生气。
脸上堆起那种淳朴又恭敬的笑:“陈老师您说的是,那德国镜片好,比色皿透光率高,不像国产的有气泡。”
“拿的时候得捏毛面,不能捏光面,不然指纹印上去,读数就不准了,这里面的道理,我都懂。”
老陈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呦呵?行家啊?连比色皿捏哪都知道?以前练过?”
“没练过,就是在书上看过,做梦都想摸摸这种高级货。”
王强实话实说,“我们那是穷乡僻壤,养鱼全靠眼瞅手摸,但这水里的氨氮、亚硝酸盐,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死鱼了都不知道咋死的。”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求刘工带我来取经,想请一套火眼金睛回去。”
这番话,说得既有专业术语,又透着股求知若渴的诚恳。
老陈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他是个技术痴,只要你懂行,哪怕是一知半解,他也愿意高看你一眼。
“算你小子识货。”
老陈指了指一个超大柜子,“东西在那,不过你会配试剂吗?硫代硫酸钠那种不稳定的,得现配现用。”
王强挠了挠头:“配药我真不行,手笨,但我虽然不会配药,我会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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