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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贫者多受欺

    林文鼎一行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想把吉普车从泥坑里推出来。

    可结果不尽如人意。

    吉普车车轮陷在泥坑里空转,车身横在泥水沟边,越刨越深。

    谭秋雁双脚踩在黄泥浆中,棉鞋早湿透了,两排牙齿冻的咯咯打颤。

    她一介女流,跟着受罪了。

    林文鼎放弃了挣扎,让大家不要再推车了。

    “算了,这坑太深了,光凭人推,肯定推不出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真要在荒野里冻上一两个小时,非得落一身病根不可。秋雁,你赶快上车去吧。”

    谭秋雁却执意不肯,倔强地摇头,一副誓与林文鼎“共存亡”的架势。

    就在此时,不远处风雪遮蔽的土道拐弯处,晃悠悠走来一个高大青年。

    男青年头上扣着辨不出颜色的羊皮帽子,身上裹着露出黄色羊毛的旧皮袄,皮肤粗糙黝黑。

    青年停住脚,瞅着陷进泥坑的吉普车,扯开破锣嗓子发问:“你们这车是怎么开到泥坑里去的?这可难整了!”

    郭福善欣喜,觉得眼前的男青年能帮上忙,赶忙表明身份。

    “后生,你是来堡村的人吗?”

    “我是县农业局的局长郭福善,旁边这位是燕京来的林厂长,专门来下昔公社公干,考察山里农林资源的!你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一起把车推出来?”

    男青年点了点头,“嗯,我是来堡村的!”

    “原来是公家的干部啊!”青年吐出浓浓的白汽,“我告诉你们,这块地皮下头全是胶泥,光靠人推车,天黑也推不出来。”

    “我家便在村东口,百十来步的路。你不如先去我家烤火避雨,等会儿我去大队牲口棚牵两头犍牛出来,挂上大粗绳子,肯定能把车拉出来!”

    林文鼎觉得这个男青年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值得信任。

    “兄弟,那就麻烦你了!”

    林文鼎向男青年致谢后,转头吩咐警卫员小丁,“小丁,你先把车门锁好,咱们跟着这位兄弟先回来堡村。”

    这种雨夹雪的天气最容易失温了,考虑到大家的人身安全问题,必须避一避。

    众人踩着泥泞,跟着青年朝着来堡村快步走去。

    唉,刚离开村里没多久,又得折返回去了。

    林文鼎跟在青年侧边,顺嘴攀谈:“兄弟,你贵姓?看你这大冷天的从山里下来,干什么去了?”

    青年抹去胡茬上的雪水:“去巡山了。我叫侯大柱,是来堡村的护林员。”

    郭福善插话:“护林员?这个活可不好干,容易被村里人记恨。天冷了家家户户缺柴火烧,你挡着人不让砍树,村里人能待见你?”

    侯大柱苦笑,“没办法,总要有点生活来源嘛。我爸就是护林员,我继承了他的工作。”

    “现在村里人见了我,跟见着瘟神一样,背地里骂我是公社养的一条恶狗。”

    谭秋雁听得有些唏嘘:“你这也是按公家规矩办事,他们凭啥骂你。”

    “村里人不认大道理,只认灶膛里有没有柴火,我拦着他们砍树,他们当然不开心。”侯大柱闷声答道。

    聊天的工夫,众人来到村东头的黄土崖底下。

    崖壁上凿着低矮的土窑洞。

    侯大柱掀起厚实的旧棉帘子:“大家快进来!这就是我们家。”

    林文鼎低头,迈步进入了窑洞,环视了一圈。

    窑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刺鼻的烟气与湿土霉味,见不着像样的木器家具。

    靠墙立着缺了豁口的大水缸,上头盖着烂木板。

    地面坑坑洼洼,连碎石板都没铺,全是被踩得干硬的泥土地面。

    土炕占了大半间窑洞,炕上铺着发黑的破草席。

    土炕最里侧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正卧病在床。

    他脸色蜡黄,干裂的嘴唇起满白皮,身上裹着露着黑棉花胎的破旧薄被,整个人止不住打摆子,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抽气声。

    一个鬓角被白发浸染的妇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旧布片,正轻手轻脚擦拭病重儿子的额角,眼角挂着泪痕。

    土炕另一头,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缩着身子,脸蛋脏兮兮的,胆怯的瞅着进入窑洞的生人。

    妇女见家里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吓的身子往后缩,不明所以地看向侯大柱。

    “大柱……这……这是出啥事了??他们是些什么人?”

    侯大柱解释道:“娘,别怕!这几位是县里来的领导,车陷在村东头泥坑里了。外面雨夹雪太大,冻人的很,我带他们来咱家暖一暖。”

    说完,侯大柱招呼林文鼎等人上炕:“你们快上炕暖和暖和,炕头稍微有点热气。”

    侯家贫穷,为了省钱,没有装煤炉子,用铁盆拢火取暖。

    侯大柱弯腰,双手抓住炕中央瘪了半边的破铁盆,吃力的往炕沿边挪。

    林文鼎打量着炭火。

    铁盆里没有黑煤,全是烧剩下的发白柴灰,埋着暗红色的酸刺树根,混着晒干的牛粪饼碎片,冒着呛人的蓝烟。

    窑洞里温度低,哈气成霜,全靠残火抵御外头的春寒。

    林文鼎在炕沿边坐下,手悬在铁盆上空,感受微弱的热气。

    他开口打听:“大柱,你爹呢?怎么不见家里有个上岁数的壮劳力?”

    没等侯大柱回答林文鼎,侯母突然哭出声。

    她坐在炕角抹眼角,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爹死得早。早些年为了多挣些钱,白天当护林员,晚上下煤窑。窑上出了事故,人直接砸在里头,连个尸首也没捞出来。”

    “丢下这四个娃子,由我一个人养,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家里没有壮劳力,在大队挣不着工分,年年超支,欠了一屁股饥荒。”

    “以前在庄上,谁家都能踩我们孤儿寡母一脚,门前晒两撮粮食都有人偷……”

    侯母越聊越心酸,泣不成声。

    侯大柱接过话茬,继续道:“我长到十六七岁以后,身架子拔高了,这才撑起了家里的门面。谁敢欺负我家里人,我拿镰刀去拼命,才没人敢再明着欺负。”

    “为了多赚些工分,我拼了命的干活,才没让两个妹妹饿着。”

    林文鼎深谙一个道理,贫者多受欺,弱者多受气。

    在1981年,全国其实有很多地区已经开始大包干,不记工分了。

    可惜山西的政策传导比较落后。

    要等到1982年之后,包干到户才在山西大范围铺开,工分制度才从日常分配体系中退出。

    谭秋雁听完侯大柱的描述,她眼圈泛红,拉开随身带的布包,抓出路上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塞给炕角那两个干瘦的姑娘,也就是侯大柱的两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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