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间隙,林文鼎留意到,躺在炕上的男青年翻了个身。
被角滑落下去半截,露出来了受伤的右腿。
右腿膝盖往下,用两块木板夹着,麻绳陷进皮肉里。
脚脖子肿得发亮,泛出一层紫黑色的光泽。
林文鼎凑上前看了两眼,向侯大柱开口询问道:“这是你弟弟吗?怎么伤成这样,骨头断了多久了?”
侯大柱咬牙切齿,“他是我弟弟侯二柱。腿断了快一个月了,他下煤窑出了事故,差点死在窑里。”
县农业局局长郭福善意识到了什么,插话问道,“我记得你们村附近也没煤矿啊,是不是私人开挖的黑煤窑?”
侯大柱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粗声答道:“对,是乡里人开挖的私窑!”
“山里煤多,私人打洞子舍不得花钱立柱子,我弟被塌方压折了腿。窑主一分钱医药费都不给,反倒扣下两个月工钱,硬说是我弟毁了他的煤窑,还逼着我们家倒赔钱!”
谭秋雁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也太黑心了吧!出了工伤不认账,这窑主竟然还倒打一耙欺负人!还有,私人开采煤炭是违法的吧?!”
林文鼎不由哂笑,这群农村人既没有城镇户口,也没有正式单位聘用,哪能享受到工伤待遇。
在后世,普通人的工伤赔偿都难以落实,更别说这是1981年。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面。
“我们这穷家小户的,斗不过有钱有势的恶霸。”侯母拍着炕沿,不停抹泪。
“县医院要收五十块钱押金才给动手术,俺家里凑不齐。没法子,请庄里的老赤脚医生拿木板给绑上,每天吃几片两分钱一片的安乃近,我儿夜里疼得直撞墙,全凭硬熬。”
林文鼎想了想,掏出一沓大团结,递给侯大柱。
“大柱,拿上这些钱,把你弟弟送去县医院,重新接骨吧。”林文鼎于心不忍,“你们这样不成,骨头如果长歪了,你弟这辈子就得废了。”
侯大柱瞅着一叠十元大钞,粗壮的胳膊用力往后缩。
“不行不行,这钱我绝对不能要!”侯大柱态度坚决,“我有手有脚,不能平白无故要你的钱!”
林文鼎无奈摇了摇头,都这么穷了,还要什么自尊啊。
他干脆绕开侯大柱,把钱塞进侯母长满老茧的手掌里,替老人合拢手指。
“大娘,这钱是给二柱治腿保命用的,收好了!”
侯母捧着钞票,干瘦的身躯晃了晃,翻身跳下炕便要磕头:“活菩萨啊!救苦救难的青天啊!”
侯大柱也垂下脑袋,冲着林文鼎深深弯下腰。
林文鼎赶忙把侯母搀扶起来,喝令他们母子俩不要这样。
……
外头的雨夹雪拍打着门窗,噼啪声越来越密。
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停歇下来。
林文鼎原本想着在侯家多待一会,等着雨雪变小了,再去套牛牵车,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于是让侯大柱领着,去大队套牛。
侯母见林文鼎一行人要出门,侯母急忙从外头杂物棚里拖出一张废弃的厚油布,这是早些年铺房顶剩下的边角料,她拿剪子裁开几大块,交给林文鼎几人遮雨。
林文鼎把油布裹在身上,见谭秋雁蠢蠢欲动,回头交代道:“谭秋雁,你就别跟着出去了,留在窑里吧。”
谭秋雁点头应下。
林文鼎、郭福善、警卫员小丁和小费,披着油布,跟随侯大柱冲进雨夹雪里。
一行人迎着夹雪的冷风,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来到大队牲口棚。
看棚的饲养员起初不肯放牲口,郭福善亮出农业局长的身份,对方赶忙把门打开。
两头大黑犍牛被牵了出来,套上腕口粗的麻绳。
五个人牵着耕牛顶风赶回村东口。
缆绳拴紧在吉普车的前拖钩上。
侯大柱扬起牛皮鞭子,准备鞭牛,小丁钻进驾驶座挂挡踩油门。
两头大犍牛后蹄在烂泥里深刨,牛头几乎贴到了地皮,背脊上的腱子肉鼓得老高。
林文鼎、郭福善和小费顶住车尾,众人齐齐发力。
伴随一声泥汤翻涌的钝响,吉普车借着牛力,从深坑里拔了出来,冲上平整的土梁。
“拉出来了!”小费抹着脑门上的汗泥欢呼。
小丁松开油门,把车刹住。
侯大柱卸下麻绳:“林厂长,你们开车先回我家,我去把这两头牛归还给大队!”
“行,你注意安全!”
林文鼎招呼郭福善几人上车,吉普车慢悠悠进村东头的侯家小院。
众人刚把车开进院里,就见院门大敞着,门轴都歪在泥地里。
而且院中多了几道车辙印。
侯母凄惨的号哭声,从窑洞里传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文鼎下车门快步奔向土窑。
郭福善、小丁、小费几个飞快的跟在后头,四人撩开棉帘子跨进门,发现窑洞里一片狼藉。
窑洞被翻腾了个底朝天。
原本靠墙立着的水缸,被人拿硬物捣成了碎片,水流了一地,漫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灶台被铁锹敲塌了半边,铁锅倒扣,锅底裂开一道大缝。
老木头橱柜里被掀翻,饭碗全被摔碎在地上。
土炕上更是一片混乱。
用来烤火的铁盆被破坏,里头的煤灰全扣在草席上,烧焦的草席冒着呛人的浓烟。
更让林文鼎心惊的是,躺在炕上养伤的侯二柱,从炕上滚落下来,仰面摔在地上。
腿上绑着的木夹板全被人扯断扔在一旁,伤腿肿胀的皮肉崩裂开来,血水混着黄泥渗得满地都是。
侯二柱疼得龇牙咧嘴,侯母跪在地面上,抱着二儿子哭得惊天动地。
至于侯大柱十七八岁的两个妹妹,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而谭秋雁正手持一根烧火棍,护在两个姑娘身前,胸口起伏不定。
林文鼎眉毛上挑,他一眼就猜出了事情的全貌,他们不在的这个时间段里,侯家遭人寻衅打砸了。
眼下是1981年,又不是解放前,竟然有人敢闯入别人家中行凶作恶!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