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嘎吱————！
令人牙床发酸的金属研磨声，在“马库拉格之耀”号深达三十层的底舱装配区内疯狂回荡。
这里没有明亮的照明阵列，只有悬挂在穹顶的几盏应急红灯，艰难地刺破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霾。
那是纯粹的粉尘。
由数百万吨刚刚从圣卡瑟琳星地核中生挖出来的黑石（NOCtilith）原矿，在巨型工业粉碎机的精金齿轮下被强行嚼碎后，弥漫在空气中的致命残渣。
“提高三号搅拌炉的转速！加入高压聚合溶剂！”
一名下半身被改造为履带底盘的机械修会监工，手中挥舞着带有倒刺的电热鞭，声带里发出不带任何感情的电码杂音。
在他前方。
整整四万名从各层甲板抽调来的底层凡人奴工，正排成密集的长龙。他们没有资格穿戴全封闭式的防毒面具，脸上只绑着几层粗糙的过滤麻布。
黑石矿石蕴含着压制亚空间波段的奇效，但在未经处理的粉尘状态下，它那霸道的排斥特性同样在无声地破坏着碳基生命的神经系统。
噗通。
一名扛着铁锨的瘦弱奴工毫无征兆地倒在了传送带旁。他没有惨叫，那双暴露在粉尘中的眼睛已经呈现出浑浊的死灰色。他的肺泡被吸入的高密度黑石粉末彻底堵死，血液中的氧气在十几秒内被抽干。
“清扫障碍。填补空位。”
监工机仆的电击鞭狠狠抽下。两名目光同样呆滞的同伴上前，犹如拖拽一块破布般，将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直接扔进了下方翻滚着暗红色废水的排污渠。
紧接着，后面的人面无表情地跨过甲板上的血迹，顶上那个位置，继续用双手将大块的矿石搬上履带。
在这座犹如深渊巨口般的粉碎车间里。
被碾碎的不仅仅是来自地幔深处的矿石。
更是大清洗时代，帝国维系这台庞大战争机器运转所必须支付的、最廉价的人命账单。
滚烫的黑石粉末顺着粗大的黄铜管道被送入聚合熔炉。在混入了高浓度酸性溶剂与底舱提炼出的工业废油后，化作了一种粘稠、刺鼻、呈现出绝对哑光黑色的半流体涂料。
随后，这些涂料被高压泵强行压入布置在战舰外侧的成千上万根喷洒管道。
……
【“马库拉格之耀”号外侧 - 虚空停泊区】
真空的绝对深寒中。
上万名身穿重型防辐射服的工程兵与伺服机仆，被粗大的精金安全锁拴在战列舰庞大的装甲表面。
没有等离子焊枪的炽白火光。
粗大的喷枪在无重力环境下喷吐出浓稠的黑色浆液。那些在常温下滚烫的黑石涂料，在接触到零下两百七十度的战列舰外壳的瞬间，爆发出大片大片的白色冰晶。
浆液极速凝固，化作一层厚达数寸的、宛如凝固沥青般的丑陋外壳。
“一号至四号宏炮阵列外围喷涂完毕。偏导器散热栅格预留间隙三毫米。”
通讯频道里，干涩的汇报声不断响起。
曾经象征着极限战士无上荣光的深蓝色涂装、那些精美的大理石雕花与展翅的双头金鹰徽记。在此刻，全部被这层死气沉沉的黑色装甲死死覆盖。
从宇宙深空望去。
这支庞大的不屈远征军舰队，正在褪去所有的神圣与华丽，彻底化作了一群与黑暗完美融为一体的、冰冷的盲眼深海巨兽。
这层黑色的外壳，是他们在这片被死灵“静寂力场”笼罩的星区中，唯一的护身符。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指挥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试图抽走从底舱隐隐渗入的粉尘土腥味。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巨大的全息星图沙盘前。
那具高大巍峨的躯体上，命运铠甲的缝隙中也沾染了不少黑色的灰烬。那只新换的银白色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沙盘边缘，五根精金手指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痕。
帝国摄政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沙盘正中央。
那里，是考尔大贤者用从死灵古墓技师终端中强行抢出的数据，拼凑出的全新星域拓扑图。
代表死灵静寂网络的绿色几何线条，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蜘蛛网，将周围数百个星系死死包裹。
而在这些线条最终汇聚的核心收束点上。
是一个呈现出浓郁血红色、仿佛正在不断向内坍缩的庞大引力异常区。
【索姆尼乌姆之渊（SOmniUm AbySS）】。
“大摄政。数据解析的底层架构已经完成。”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从阴影中滑行而出。几根粗大的散热管喷吐出嘶嘶的白烟，他那仅存的红光电子眼闪烁着罕见的凝重。
“死灵的‘帕里亚枢纽’，其建造初衷并非仅仅是为了扩张领土或抹杀人类的灵魂。”
考尔的十几条机械触手在沙盘上疯狂敲击，将那个血红色的坐标不断放大。
“那些散布在星区各处的黑石方尖碑，它们释放的反灵能波段，最终都指向了这个深渊。它们不是在进攻，而是在镇压。”
基里曼没有回头。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剑尖重重地钉在那个血红色的旋涡中心。
“镇压什么？”
“一个足以在现实宇宙中撕开第二道大裂隙的亚空间伤口。”考尔的合成音带着强烈的静电杂音。
“数据残片显示。在索姆尼乌姆之渊的中心，存在一个千万年前留下的维度裂痕。那里积聚着无法估量的混沌能量。死灵法皇们耗费了整整一个星区的恒星资源，建造这张黑石巨网，就是为了像打石膏一样，把这个正在流血的宇宙伤口死死封住。”
大厅内，几名战团长与星界军统帅倒吸了一口冷气。
盖奇连长上前一步，那只机械义眼紧盯着星图。
“大摄政。如果那里是封印亚空间裂隙的盖子。那我们……”
盖奇没有把话说完。
战锤宇宙的残酷逻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死灵的静寂网络是为了镇压混沌。那么帝国远征军一路走来，炸毁黑石矿脉、砸碎引力节点的行为，实质上是在削弱死灵的封印，间接帮助了亚空间恶魔的复苏。
敌人的敌人，在这里并不是朋友。而是另一个随时会吞噬一切的更深层地狱。
“停止破坏死灵的封印网？”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身披极光金重甲，大步跨上指挥台。他手中的守护者长矛重重地顿在甲板上。
“罗伯特·基里曼。如果你下令撤退，或者绕开这个深渊。静寂力场依然会以每年几个星系的速度向外扩张，它最终会把整个奥特拉玛，甚至整个银河系的人类都变成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科尔昆冷峻的面容上透着毫不妥协的苛责。
“死灵要一个没有灵魂的死寂宇宙。混沌要一个布满鲜血的疯狂地狱。”
“这两边，没有一边是人类可以共存的选项。”
基里曼将短剑从沙盘上拔出，插回腰间的剑鞘。
庞大的原体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指挥官。
“我从未打算和任何一方共存。”
基里曼的声音，冷硬如万载坚冰，透出一种将整座银河系当做磨刀石的绝对暴戾。
“大清洗时代的算盘上，只有纯粹的利弊互换。”
摄政王抬起那只沉重的工业机械左臂，直指全息星图上那个血红色的深渊。
“死灵的网，要砸碎。”
“藏在网下面的恶魔，也要烧干。”
“——传令全舰队。黑石涂层喷洒完毕后，所有战列舰放弃防御阵型。”
“——把我们从卡拉斯收集到的所有废旧金属和陨石残骸，用牵引光束捆在舰队的四周。”
“——我们不减速。”
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死志。
“——考尔。计算索姆尼乌姆之渊的引力流向。”
“——把这上万艘裹着黑壳的战舰，当成一颗实心的黑石钻头。”
“——既然他们一个想冻死宇宙，一个想烧毁宇宙。”
“——那就让我们，顺着这条裂缝，给他们两家，同时敲响丧钟。”
……
轰隆隆隆隆隆隆————————！！！！
六十个标准时后。
伴随着震碎星尘的恐怖轰鸣。
漆黑的深空中，上万艘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帝国涂装、通体包裹在死寂黑石装甲下的庞大舰队。
犹如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无眼铁甲盲鲨。
同时点燃了尾部那被压制到极限的蓝色等离子推进器。
没有闪耀的光辉，没有宏大的军号。
不屈远征军抛弃了所有属于大远征时代的虚荣与华丽。带着满舱的伤员、疲惫到极限的奴工，以及那冷酷到底的统帅意志。
一头撞向了前方那片连死灵法皇都要用无数恒星来镇压的绝对深渊。
战争的齿轮在黑暗中无声地咬合。
这一次，碾碎的将不再是单一的星球，而是整个星区的维度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