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嗡————!
令人牙床发酸的金属扭曲声,在“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宽达数公里的内部长廊中疯狂回荡。
这艘承载着人类帝国最高统帅的荣光女王级巨舰,此刻正像一头在粘稠沥青与沸腾滚油交界处艰难挣扎的盲眼巨鲨。
厚重的防爆舷窗外,宇宙的模样已经被彻底颠覆。
舰队并没有抵达任何一颗可以登陆的星球。在驶向索姆尼乌姆之渊(SOmniUm AbySS)的航程中,他们闯入了一片违背了所有现实常理的法则对冲带。
在战列舰的左舷,是死灵法皇们布下的“帕里亚枢纽”核心矩阵波段。那里的真空呈现出一种绝对死寂的银灰色,空间被强行拉直成完美的几何形态,任何恒星的光芒都被无情地抽干。
而在战列舰的右舷,则是大裂隙暗面最狂暴的亚空间能量倒灌区。紫红色与暗黄色的混沌乱流如同沸腾的脏水,无数粗大如山脉的变异触手与恶魔的面庞在其中若隐若现。
纯粹的秩序与绝对的无序。
这两股宏大到足以碾碎星系的庞大力量,在这片深空中毫无花哨地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达数千万公里的“法则磨盘”。
涂满黑石粉末的帝国舰队,就夹在这两条相互啃噬的巨兽牙齿中间,凭借着等离子引擎的狂暴推力,硬生生地向前挤压。
“二号至五号护卫编队,侧舷装甲出现晶格崩解反应!”
舰桥内,负责损管的技术神甫那电子合成音中带着罕见的颤音。
全息屏幕上。
一艘位于阵型最右侧的“剑刃”级驱逐舰,其外层的黑石涂层在混沌与死寂的双重摩擦下,被强行刮落了薄薄的一层。
仅仅是这一丝不到一毫米的缝隙。
亚空间的疯狂瞬间顺着裂缝钻入舰体,那一片的精金装甲如同活物般疯狂增生,长出了一簇簇惨绿色的肉瘤与向外喷洒脓水的眼球。
但不到半秒钟。
左侧死灵的静寂波段犹如一柄无形的冰冷剃刀,狠狠扫过这片变异的血肉。
那些刚刚鼓起的肉瘤和眼球,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活性与能量。碳基物质被强行转变为灰白色的碳酸钙粉末。
变异。石化。再变异。再石化。
那艘驱逐舰的侧舷在这两种极端法则的反复撕扯下,承重龙骨轰然断裂。
没有火焰,没有殉爆。
长达数公里的舰体,直接在真空中被揉捏成了一团毫无规则的灰黑与紫红相间的麻花残骸。舰内的三万名凡人船员,甚至连意识到死亡的时间都没有,便化作了这团不可名状之物的一部分。
“不要去管掉队者。维持阵列间距。推力锁定百分之二百五十。”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战术沙盘前,深蓝色的命运铠甲在红色警报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森而沉重。
那只新换的银白色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沙盘边缘,五根精金手指因为巨大的握力,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槽。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对风暴的恐惧,只有纯粹到令人胆寒的运算逻辑。
“大摄政。引力剪切率正在呈指数级攀升。这台磨盘的间隙越来越窄了。”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如移动工厂般的机械身躯在指挥台后方滑行。十几条机械触手同时插在沉思者阵列的接口中,处理着海量涌入的报错数据。
红光的电子眼投射出一幅扭曲的能量拓扑图。
在距离舰队前方不足十万公里的位置,死灵的静寂力场与亚空间风暴发生了一次极其致密的“死结”。两种力量在那里形成了一堵厚达数万公里的能量暗礁。
“绕不开。暗礁两侧的法则拉扯力足以在瞬间把旗舰撕成两半。”盖奇连长站在一旁,那张刻满伤疤的脸上透着深沉的决绝。
基里曼没有回头。
大清洗时代的账本上,从来没有绕路这个选项。
“舰队不需要绕路。”
帝国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上那块代表着能量暗礁的坐标点上。
“大炮的质量在这里会被法则分解,但一艘战舰几千万吨的龙骨不会。”
基里曼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传令前锋编队。”
“——把之前沿途收集的那些废船残骸,连同那些已经失去动力的巡洋舰。”
“——用牵引光束捆在阵型的最前端,排成一个实心的尖锥。”
“——所有主力战舰,关闭减速喷口。把全部的电能灌进主推进器。”
摄政王的眼中,燃烧起大清洗时代统帅那碾碎一切阻碍的纯粹暴戾。
“——我们不用火力开路。”
“——我要用这几亿吨的废铜烂铁,加上战舰的绝对质量。”
“——硬生生在这块礁石中间,给我撞开一条通过的裂缝!”
……
【地点:底舱第四十装甲维护甲板】
这里是“马库拉格之耀”号距离外部虚空最近的几层甲板之一。
温度已经跌破了零下六十度。
卡斯特(CaStOr)老兵用厚重的防辐射布把自己裹得像个臃肿的粽子,手中握着高压等离子焊枪。他的睫毛和面罩上结满了白霜。
在战列舰进行这种自杀式质量冲撞时,底舱的凡人承担着最恐怖的压力。
轰隆隆隆隆————————!!!!
深黑色的虚空中,那团由数百艘废船和残骸组成的巨大钢铁盾牌,带着超越常规航速的恐怖动能,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前方那道无形的法则暗礁。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但卡斯特脚下的精金甲板,在撞击的瞬间发生了犹如十级地震般的疯狂起伏。
“稳住液压阀!管线要崩了!”
一名机仆发出沙哑的电码音。
战列舰巨大的推力顶着前方的残骸,强行挤入死灵与混沌的能量交汇处。
庞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舰艏一路传导。
嘣!
卡斯特头顶的一根粗达半米的冷却水管,在应力的挤压下轰然爆裂。
零下一百多度的冰冷工质犹如高压瀑布般倾泻而下。下方十几名正在推拉弹药车的凡人奴工,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这股工质瞬间冻成了毫无生气的苍白冰雕。
机仆监工没有停下履带。它直接挥动巨大的精金排障铲,将那些挡路的“人体冰块”连同地上的铁锈一起铲开,推向一旁的排污槽。碎裂的骨骼和冰块混作一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堵住缺口!用二号预制板!”
几名身披深蓝色动力甲的原铸星际战士大步走来。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宽大的双肩上直接扛着一块重达数吨的生铁装甲板。
原铸战士的陶钢护甲在高温和低温的反复交替中已经失去了光泽,他们毫不迟疑地走到喷涌着冷却液的缺口前。
两名战士用纯粹的肌肉力量和伺服电机的咆哮,将那块几吨重的铁板死死按在裂口处。
“焊死它!”
卡斯特和剩下的几十名凡人焊工立刻扑上前,手中的等离子火舌疯狂喷吐,将生铁板与龙骨强行熔接。炽热的铁水溅在原铸战士的护甲上,烧出深深的凹坑,但那些深蓝色的半神连哼都没哼一声,犹如死物般维持着万钧之力的下压。
在这场撞碎黑暗的航程中,船体就是生命。任何一条裂缝的出现,都需要用十倍的人命去强行填补。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持续了整整两个标准时的质量挤压。
战舰内部的警告红灯已经闪烁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极高频率。
“前锋残骸盾牌损毁率百分之九十八。质量流失殆尽。”
考尔的电子眼中流下一道黑色的机油,他的几组处理核心已经因为过载而烧毁。
“大摄政。暗礁的法则厚度超出了计算上限。我们的推力正在被抵消,如果停在这条缝隙里,舰队将在十分钟内被两侧回涌的能量彻底压扁。”
“推力不够,就加推力。”
基里曼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指挥台前。
“切断所有维生系统的后备能源。关闭第三到第八生活区的空气循环泵。把挤出来的每一兆瓦电能,全部给我塞进主反应堆的加热圈。”
“大人!”盖奇连长猛地抬起头,“那是两百万凡人船员的生活区!抽干空气,他们会在三分钟内窒息而死!”
基里曼没有转头,那冰冷的侧脸犹如雕塑。
“如果我们在这里被压扁。两百万人、两百万阿斯塔特,连同这支能拯救半个银河的舰队,都会变成一堆宇宙垃圾。”
“——执行命令。抽干他们。”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残酷数学题。
盖奇咬碎了牙齿,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狠狠拉下了代表着全区域断氧的控制推杆。
底舱深处,两百万个鲜活的肺叶在绝望中干瘪,抓挠舱门的双手在窒息中无力垂下。
而以此为代价。
“马库拉格之耀”号以及后方的数千艘主力战列舰,其尾部的等离子推进器,在注入了庞大能源的瞬间,爆发出了足以亮瞎视网膜的炽白强光。
轰隆隆隆隆隆隆————————!!!!
几亿吨的绝对质量,在引擎的超负荷尖啸中,获得了最后、也是最狂暴的一股向前的动能。
那是用两百万条人命填入炉膛烧出的最后一把火。
战舰的精金撞角,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狠狠撕开了那层犹如实质的能量暗礁的最后一丝阻碍。
咔嚓————!!!!
宛如一块厚重的玻璃被铁锤砸碎。
庞大的帝国舰队,顶着漫天飞舞的残骸与冰晶,硬生生地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舰桥内的重力补偿器轰然恢复运作,所有人被巨大的惯性死死按在座椅上。
当刺眼的等离子火光散去,防爆挡板缓缓升起。
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透了黑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盲目的虚空,也不再是混沌与死灵的能量对冲。
而是一副足以让任何碳基生命感到灵魂战栗的宇宙级宏伟奇观。
在极其遥远的黑暗中心。
一道长达数千万公里、散发着刺眼猩红光芒的亚空间裂隙,正如同宇宙的一道流血伤口,狰狞地敞开着。
但这道伤口并没有向外喷涌恶魔。
因为,在裂隙的周围。
九根巨大得无法用常理丈量的黑石方尖碑(BlaCkStOne PylOnS),犹如九根贯穿星海的深灰色铁钉,死死地钉在了裂隙的边缘。
无数条粗如行星轨道的暗银色活体金属锁链,将这九根黑石柱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宏大无比的无机巨网,将那道亚空间裂口像缝合伤疤一样,强行、冷酷地封锁在了正中央。
索姆尼乌姆之渊(SOmniUm AbySS)。
死灵法皇们耗费千万年岁月,用来彻底缝合大裂隙、抹杀所有高维能量的终极节点。
“他们把深渊的嘴给缝上了……”奥萨斯连长看着那震撼星空的造物,声音干涩。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长剑。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眼中没有对奇观的敬畏,只有对破坏节点的绝对专注。
“一扇门被锁死了。但门后面关着的,是一群比疯狗还要饥饿的怪物。”
摄政王那只机械左臂重重砸在控制台上。
“——全舰队。炮管预热。”
“——目标,正前方那九根黑色的钉子。”
“——我们去把缝线剪断。看看这笼子里,到底能跑出来多少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