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嗡————!
令人牙床发酸的金属扭曲声,在“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宽达数公里的内部长廊中疯狂回荡。
这艘承载着人类帝国最高统帅的荣光女王级巨舰,此刻正像一头被铁链死死拴在狂风暴雨边缘的盲眼巨鲨。
距离那根黑石方尖碑断裂,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个标准泰拉日。
三个月。
在没有任何补给、不能点燃等离子主引擎的黑暗深空中,这支由上万艘战舰、数百万原铸星际战士与千万凡人组成的庞大远征军,就这么以一种近乎停滞的姿态,抛下所有的重力锚,用粗大如山脉的精金锁链将彼此死死捆绑成一座巨大的“太空岛礁”。
在他们的正前方。
宇宙的幕布被两种完全相悖的恐怖力量蛮横地撕成了两半。
左侧,是死灵法皇们布下的“帕里亚枢纽”核心矩阵波段。那里的真空呈现出一种绝对死寂的银灰色,空间被强行拉直成完美的几何形态。
右侧,则是大裂隙暗面最狂暴的亚空间能量倒灌区。紫红色与暗黄色的混沌乱流如同沸腾的脏水,无数粗大如山脉的变异触手与恶魔的面庞在其中若隐若现。
纯粹的秩序与绝对的无序。
这两股宏大到足以碾碎星系的庞大力量,在这片深空中毫无花哨地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千万公里的“法则磨盘”。
那些铺天盖地涌出的混沌恶魔舰船,在撞上死灵高斯矩阵的瞬间,活体血肉被解构为灰白的粉尘;而死灵的新月飞船在深入亚空间浓雾时,暗银色的活体金属也会长出扭曲的脓包,最终在疯狂的变异中自爆。
帝国舰队,就停在这台磨盘的边缘。
“三号连接点的精金锁链表面出现了严重的晶格崩断反应。”
底舱,悬空维修甲板上。
卡斯特(CaStOr)老兵裹着满是油污的防辐射大衣,死死抓着一根固定在装甲上的钢缆。他的防毒面具内侧结满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在战舰外侧的零下二百七十度真空中,那根直径达到十米的巨大合金锁链,正因为前方战舰的拉扯而绷得笔直。
锁链的表面,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金属光泽。死灵的无机力场与混沌的亚空间辐射交替冲刷,让这根承重主轴一半呈现出风化的死灰色,另一半则长出了散发着恶臭的紫红色肉芽。
“切割组!把那些肉瘤烧掉!焊接机仆,补上塑钢板!”
卡斯特在通讯频道内声嘶力竭地大吼。
十几名凡人奴工被安全索吊在真空中,他们举着温度高达三千度的等离子焊枪,犹如一群在巨兽牙齿间剔牙的工蚁,冒着随时被震荡波碾碎的风险,将炽白的火舌喷向那些变异的金属。
砰!
战列舰的龙骨传来一阵沉闷的颤动。
那根锁链猛地一弹。
两名正在进行焊接的凡人奴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绷紧的锁链在真空中扫过一道残影,庞大的动能直接将这两具脆弱的碳基肉体拦腰抽断。
没有鲜血四溅,因为血液在离开躯体的千分之一秒内便在真空中凝华成了冰红色的细沙。两截残躯打着旋儿飞入了茫茫深空。
机仆监工没有任何停顿,生硬的履带碾过甲板上的冰霜。
“损耗两名单位。替补组上前。维持锁链结构完整率。”
在这里,没有人去感慨战争的残酷。生存的唯一法则,就是用人命去填补那些不断崩裂的裂缝,直到整艘船的物资被彻底耗干。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沉闷的空气中,漂浮着高浓度防腐熏香与烧焦电子元件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厅中央的全息星图沙盘上,代表着那两股交锋能量的红绿光影正在疯狂扭曲交缠。
罗伯特·基里曼。
帝国摄政王犹如一尊万载不化的深蓝色冰雕,伫立在沙盘前。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烤漆在红色警报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森而沉重。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沙盘边缘,五根精金手指因为巨大的握力,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槽。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对风暴的恐惧,只有纯粹到令人胆寒的运算逻辑。
“大摄政。全舰队的能源储备已经跌破百分之二十五。”
盖奇连长捧着一份厚重的数据板,大步跨上指挥台。老兵的面容憔悴不堪,那只机械义眼里闪烁着暗淡的红光。
“过去九十天里,为了维持重力锚点与盖勒力场的最低限度运转,我们已经把三十五艘重损的补给舰连同内部的机仆一起扔进了反应堆焚化。底层甲板的凡人配给被砍掉了七成,每天有上万人死于营养衰竭和严寒。”
盖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个边缘观战,舰队不会被死灵或者恶魔杀死,我们会被自己庞大的消耗活活饿死在真空中。”
“磨盘还没有转出缝隙。现在启动引擎,就是主动把脖子伸进铡刀里。”
基里曼没有回头。
大清洗时代的账本上,耐心,往往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如移动工厂般的机械身躯在指挥台后方滑行。十几条机械触手同时插在沉思者阵列的接口中,处理着海量涌入的报错数据。
“大摄政!引力潮汐发生异常波动!”
考尔的电子眼爆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全息沙盘上的星图瞬间切换。
在距离旗舰左侧不到一万公里的位置,帝国舰队阵列的边缘。
一艘长达三公里的“惩罚者”级打击巡洋舰——“不屈之盾”号,其周围的空间曲率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向内塌陷。
死灵的高维网格与混沌的亚空间旋涡在一次碰撞中,偶然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内撕扯的混合引力黑洞。
而“不屈之盾”号,正好处在这个引力旋涡的边缘!
“它的重力锚断了!舰体正在向漩涡中心滑落!”盖奇连长失声惊呼。
屏幕上。
那艘庞大的巡洋舰尾部喷吐出绝望的蓝色等离子火光,试图对抗那股将它拖向深渊的庞大吸力。但在天体级别的引力灾变面前,几台引擎的推力犹如风中的火柴般微不足道。
最致命的是。
“不屈之盾”号为了在停泊期保持阵型稳定,它的舰艏与舰尾,被六根粗达十米的精金锁链,死死地与周围的三艘主力战列舰绑定在一起!
“它在拖拽第五护航编队!如果那三艘战列舰被拉入漩涡的视界边缘,整个左翼的连锁锁链都会崩断,超过一千艘战舰将被一起扯进那个绞肉机里!”
技术神甫的合成音在舰桥内凄厉地炸响。
指挥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猛地跨前一步,手中极光金打造的守护者长矛重重顿在甲板上。
“大摄政!那艘船上有四万名帝国水手和两个连的原铸星际战士!必须立刻调集牵引光束阵列,把他们拉回来!”
基里曼站在沙盘前,犹如一座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
冰蓝色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艘正在向下滑落、装甲板大面积剥离的巡洋舰。
牵引光束?
如果把“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能源全部导入牵引阵列,或许能拉住那艘船。但代价是旗舰的盖勒力场将出现长达三十秒的空窗期,亚空间的恶念会在瞬间涌入这艘装载着两百万大军神经中枢的巨舰。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只看冰冷的存活概率。
基里曼那只粗大的机械左臂,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抬了起来。
他没有按下救援的按钮。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地钉在沙盘上代表那几根精金锁链的位置。
“传令那三艘被拖拽的战列舰。”
基里曼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任何温度。
“——关闭牵引光束。关闭所有施救预案。”
“——让底舱的原铸战士,带着高爆热熔炸弹,去甲板上。”
摄政王转过身,目光如刀,硬生生刺回了科尔昆那愤怒的眼神。
“——把那些连着‘不屈之盾’号的锁链。”
“——给我全部,炸断。”
科尔昆握着长矛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在亲手处决你的子嗣,罗伯特!”
“我是在切断一根正在坏死的盲肠,为了保住这具名叫远征军的躯体。”
基里曼转回头,不再理会禁军统领的质问。
……
【地点:深空停泊阵列 - 第五护航编队左舷】
真空中,没有哀嚎,也没有哭泣。
三十名身披深蓝色MK X动力甲的原铸星际战士,依靠着磁力靴,站在战列舰那倾斜度越来越大的外侧甲板上。
前方,那条绷得笔直、粗达十米的精金锁链,正发出濒临极限的扭曲哀鸣。
锁链的另一头,“不屈之盾”号巡洋舰的舰桥已经被引力撕裂。无数舱室的空气连同里面的凡人船员一起,被抛入真空中,化作冰冷的尘埃。
那艘船上的原铸星际战士们,没有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任何求救的杂音。
他们静静地站在即将解体的甲板上,面向旗舰的方向,将手中的爆弹枪横在胸前,行了一个无声的天鹰礼。
这边,负责执行切断任务的原铸士官,面甲后的双眼没有任何波澜。
他将两枚重型聚能热熔炸弹,死死卡在精金锁链的承重底座缝隙中。
“为了马库拉格。”
士官拔出单分子短刀,反手狠狠拍在引爆器上。
轰隆————————!!!!
八千度的高温等离子光球在真空中无声地绽放。
那根坚不可摧的精金锁链,在超临界高温与庞大张力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达到了材料屈服的尽头。
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
粗大的锁链轰然崩断!
失去了这最后的一丝牵绊。
“不屈之盾”号巡洋舰,带着数万名忠诚的帝国灵魂,毫无阻挡地被那个混合了死灵与混沌法则的引力漩涡彻底吞噬。
庞大的舰体在坠入漩涡中心的刹那,被恐怖的质量拉扯力生生折叠、揉碎。反应堆爆开一团微弱的火光,随即被更深沉的黑暗彻底碾灭,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战列舰的甲板上,原铸战士们顶着爆炸的反冲力站稳身躯。
他们没有停下默哀。
立刻转身,投入了修补舰体装甲的繁重劳作中。
……
而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内。
大贤者考尔的几十条机械触手,却在控制台上敲击出了残影。
“大摄政!‘不屈之盾’号的坠落轨迹数据已收集完毕!”
考尔的电子眼爆出狂热的红光,全息沙盘上的画面瞬间放大。
那艘巡洋舰虽然粉身碎骨,但它庞大的质量在坠入漩涡时,其装甲被解构的层级、反应堆殉爆时产生的能量扩散方向,为帝国远征军提供了一组极其珍贵的、用命换来的高维流体力学参数。
“两股力量的对冲,并不是绝对的密不透风。”
考尔在沙盘上勾勒出一条呈现出暗蓝色的、狭窄得令人发指的弯曲通道。
“在那个漩涡的底部,因为死灵矩阵的能量回收延迟,加上混沌风暴的间歇性衰退。存在一条宽度不足一千公里、持续时间只有三十分钟的‘法则气压低谷’。”
大厅内,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用一整艘巡洋舰和几万条人命的坠毁,换来了一条转瞬即逝的生路。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那条狭窄的暗蓝色通道起点。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终于等到了他要的那个磨盘缝隙。
“传令全舰队。切断所有固定锚链。”
帝国摄政王的声音,透着一种碾碎一切阻碍的宏大冷酷。
“——主引擎,满载预热。等离子喷口全开。”
“——不用顾忌阵型。不用管两侧的残骸。”
“——顺着这条用血试出来的路。”
“——全军,冲过去。”